□刘伦
一脚踏上阆中的青石板路,便仿佛踏入了时间的河流。
岁月将一块块青石板磨出温润的光泽,高低错落间,缝隙里探出茸茸青苔,像是大地悄然生长的幽微思绪。街巷两侧木板门面漆色斑驳,既有风雨的刻痕,也承载了一代代人目光的抚摸。
行走其间,恍惚觉得不是走在一座城里,而是走在一部摊开的线装书里——书页古朴厚重,千年的霜痕不声不响地在瓦楞间、街石上静静显现。
街巷深处,旧时宅院静默伫立。迈过高高的木门槛,一步就跨进了一个自成天地的旧梦。天井里总有一口盛满天光云影的大水缸,几盆秋海棠开得正好,红色里透着几分寂寞。廊下老人眯眼望着虚空某处,安详得如同院落本身。
这些民居将从容不迫的生活哲学具象成了梁柱窗棂。在这里,外界喧嚣尽数被隔绝,时光也变得黏稠,如同桌上那碗保宁醋,散发着醇厚而微酸的生活本味。
贡院规制宏敞,号舍森然。遥想当年,多少青衫士子在此寄梦笔端,于方寸天地间挥毫泼墨,空气里似乎还散发着墨香与焦灼。站在号舍前,我却感到历史的荒诞与沉重——无数燃烧的青春与才智,最终被记住的不过寥寥名姓。那些落第者的叹息,不知散落在哪阵风里?
为驱散纷扰思绪,我去登城外的白塔山。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心中渐渐被山间的宁静浸润。山不高,林木蓊郁,曲径通幽。
山顶的白塔像纯白的惊叹号,直插碧蓝天幕,有着超现实的美。这白太纯粹,不像人间烟火之物。它静静伫立,与脚下古老城池形成奇异对照:一边是厚重的红尘历史,一边是轻盈的出世象征。
登上白塔最高层,凭栏远眺,嘉陵江如柔软青绸,绕着古城静静蜿蜒,在远处化入迷蒙烟雨中。对岸的房舍树木,都成了淡淡的影子。
此刻,悠远清寂的韵致随江风荡入心底。天地之大,江水之悠,个人的那点烦忧又算得了什么?来时本想寻觅历史答案,此刻却浑然忘我,仿佛自身化作天地间的一叶小舟,随波而去。
下山时,已是黄昏。寻一处临江茶座,来一杯本地绿茶。夕阳余晖给对岸屋瓦镀上暖金色,白日里那些历史的、哲学的沉重,都被温柔暮色稀释。江风微拂,吹皱平静江面,也拂动心绪。夜色渐浓,满城灯火次第亮起,倒映江中,碎成流动星河。
想起日间在汉桓侯祠所见,庙宇肃穆,塑像威猛,但最难忘却的是后院那株古柏。树皮皲裂,枝干虬结,却依旧迸发出顽强的绿意。
忽然想起,若是在落下闳定下的春节时分来此,该是另一番光景——满街的红灯笼映着青瓦,爆竹声在石板路上跳跃,空气中飘着腊肉和米酒的香气。那时节的阆中,该是褪去了秋日的清寂,换上热闹的新装,如同一位严肃的学者展露笑颜,透出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该回去了。最后望一眼灯火阑珊的古城,心中一片澄明。何必去远方寻找虚无缥缈的仙境?能安顿此心的所在,便是仙洲。这满城的人间烟火,这静默流淌的历史,这如画的山水,便是今夜灵魂栖止的云泊。
我不禁作一首《秋日阆中吟》诗:“嘉陵烟雨锁重楼,千载霜痕瓦上流。棋局暗移街石老,梵钟遥渡客心幽。登临欲觅沧桑字,坐望浑忘天地舟。休问栖云何处泊,满城风月即仙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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