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 戏剧是一场相遇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骆驼祥子》是方旭导演、改编的第七部老舍先生的作品，今年的巡演正在全国进行。身兼导演、编剧和演员的方旭有着北京爷们儿特有的开朗洒脱，他并不讳言外界贴在他身上“老舍专业户”的标签，而是更为投入地钻进老舍先生建构的文学天地，竭力将那些生动的人物呈现在舞台上。说起对戏剧的理解，方旭认为，戏剧是一场相遇。在这里，他能遇到朋友，遇到知己，也能遇到自己。

　　角色之变

　　从台前表演到幕后编织

　　作为演员，方旭曾在影视剧和话剧舞台上塑造了很多角色。2011年，在话剧《我这一辈子》中，他以独角戏的形式，展现了老舍先生笔下一个老巡警充满苦涩的一生。极简的舞台，一个人，100分钟，方旭以极具张力的表演赢得了观众的认可。在2023年12月首演的《骆驼祥子》中，方旭饰演的老年祥子始终卧坐在舞台一角。他说，其实自己更想完全走到幕后，专心做剧本改编和导演的工作。

　　“可能大家看戏的时候都觉得，演员站在中间是很重要的事。”方旭说，“很多演员都有站在舞台中央的强烈愿望，但我觉得，那可能是一个很单纯的演员思维。”这番感悟，或许源于他独特的职业轨迹。当年，从纺织工程专业本科毕业的方旭作出了一个让身边人不解的决定——到中央戏剧学院学导演。中戏毕业后，他一时没有戏可以导，就开始做演员。他的声音条件得天独厚，却并非全靠天赋。他坦言并没有接受系统的台词训练，很多基本功都是“出了校门以后倒着补的”。后来自己有机会做导演执导话剧，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演员，方旭只好凭借此前积累的表演功底，自己上阵。正是这些经历，让他对舞台有了更立体的认知。在新版《骆驼祥子》中，他设置了一个独特的角色——老年祥子，始终蜷缩在舞台一角，如同一个旁观者，和剧中人对话、评点，回顾自己的一生。

　　“老年祥子是整部戏一个叙述的底层逻辑。”方旭解释道，“设置这个人物，我就是想让大家把焦点回到祥子身上，使整部戏以这个人的命运线为主体。”有观众看完演出后评价，这个老年祥子有点像京剧伴奏乐队中的鼓师，在轻重缓急的敲击中掌握着演唱者的节奏。

　　从舞台中央到舞台一角，从演员到编剧、导演，身份的转换在方旭看来是自然而然的。“因为确实从我做戏以来，就一直是自己参与编剧、导、演，我基本上是打通这条线的。所以你做每个事情的时候考虑的问题不一样，从导演、编剧的角度，对一个作品的考虑更宏观一些，不会完全局限在演员那种完全个人的情感体验。”

　　排演完《二马》之后，方旭曾经表示想专心转向幕后，不再上台表演了。他觉得演和导是两股劲儿。“人年纪越来越大以后，精力体力会有限。那么不如我就集中转幕后就完了。但‘没得逞’。”方旭坦言，“原因就是演员很难找。”方旭版的《骆驼祥子》中，老年祥子要在舞台一角坐两个半小时，且台词零散，很多演员不敢接受这样的挑战。方旭只好再次上阵，从开始只想把首演顶下来，到一直演到现在。台上其他演员说：“方导你不能换，你换了我们节奏就乱了。”方旭说：“那我就担着往下演。明年是小说《骆驼祥子》发表90周年，是个大日子，我要撑下来。”

　　戏剧之本

　　从物理空间到心灵共振

　　无论是在舞台上表演还是从事编剧、导演工作，对方旭来说，剧场的吸引力是巨大的。“我觉得剧场是一个有魔力的地方。”说到这儿，方旭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个地方需要的东西叫作想象力。只要有足够的想象力，在这个空的盒子里边，所有东西都能实现。”他打了个比方：“像电影《阿凡达》，要投资几亿美元。但在剧场里，可能我用一堆纸，也能表达这个故事。这就是剧场让我特别着迷的地方。它能通过最简单的设置，加上演员的表演，就可以完成。这是我觉得剧场特别可爱的地方，它能够充分地把人的想象力发挥到极致。”

　　2013年，在改编老舍的小说《离婚》时，方旭逐渐明确了自己对戏剧本质的理解：“大家一直在讨论戏剧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我当时非常明确地觉得，戏剧的一个最重要的本质就是现场人和人的交流。”

　　这种认知源于他早年在蓬蒿剧场演独角戏《我这一辈子》的经历。“蓬蒿剧场坐满了也就100人，我跟第一排观众的距离，真的差不多就是脸对脸了。”他笑着说，“后来有人对我说，方老师，我很多年前看过您的《我这一辈子》，您那汗甩到我脸上过。我直跟人道歉。没办法，太近了。”

　　就是在这样近距离的交流中，方旭发现了戏剧的独特魅力：“其实演员是把观众视为剧中角色的。比如演《我这一辈子》，我面前的观众就是剧中那个我的邻居、我的警局同事。开始跟他交流时，发现他的眼神完全跟着我走。我觉得特别神奇。”

　　在方旭看来，这种面对面直接的交流是戏剧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很多朋友说，方旭，你那个东西我看过录像，但看现场感觉完全不一样。我说那就对了，因为现场是你直接人对着人。就像我们平常可以发微信、通电话，但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要面谈？因为你能看到对方情感的变化，他的表情、呼吸都会随着情绪在变化。”

　　也是在改编《离婚》时，方旭越来越明确了自己“大写意”的话剧风格。“意象化的表达，应该说脱胎于中国戏曲。因为中国戏曲就是明确的意象化的表达，舞台上一桌二椅，你说它是啥？它是通过演员的表演去反过来界定这一桌二椅是什么。所以我是觉得这种东西会让你的表达在台上变得更自由，而不是被一个所谓实的景约束。”

　　出于这样的考量，方旭的话剧舞台非常简约。无论是《老李对爱的幻想》（改编自老舍小说《离婚》）中的鸟笼，还是《骆驼祥子》里高悬于舞台上的人力车，都构成了强烈的隐喻符号，引导着观众跟随演员的表演在自己脑海中蔓延出市井街巷、众声喧哗。在改编《离婚》时，他将这种理念发挥到极致——全剧只有两个演员，却要演绎三个主要角色以及其他所有配角。“我当时改完本子，我同学看了以后没敢说话。等看完戏他说，方旭，这个戏是这样啊！他说我看本子的时候觉得这戏完全没法排！我问他我演明白了没有？他说演明白了。你看，这就是中国的戏曲、曲艺加上戏剧表演这样一个融合体所能达到的效果。”《老李对爱的幻想》演出大获成功，舒乙先生看完后非常兴奋地对方旭说：“你完全超出我的想象了，你怎么两个人就能把这个戏给演了！”

　　文本之缘

　　从文学经典到当代诠释

　　方旭始终认为自己与老舍先生有缘。他出生于1966年，老舍先生也是在那一年自沉于太平湖。“我们都是北京人，京味儿是比较熟悉的东西。后面的事，我觉得就跟两口子过日子似的，日久生情。”缘分或许始于无心，但的确是成于有意。十几年前，方旭改编的第一部老舍先生的作品《我这一辈子》在蓬蒿剧场演出。演出结束后，方旭正在小化妆间卸妆，一位剧场保洁大姐跑来找他，说：“方老师你演得真好，我没有票，我就站在过道看，我哭了。”方旭惊诧地问为什么，保洁大姐说：“我觉得你演的老警察就是我。”说起这段往事，方旭很动情，他说：“大姐的这句话点醒了我。时隔多年，老舍先生作品中那些底层人物的挣扎、生活的艰辛，仍能触动人。”

　　这个发现让他重新审视老舍作品在当下的价值。随后，《猫城记》《离婚》《二马》《牛天赐》等改编作品接连推出，他逐渐摸到了老舍作品改编的关键。“老舍先生最擅长写的是人物命运。”方旭分析道，“他几乎所有成功的作品全走命运线——《我这一辈子》是一个老警察的命运；《茶馆》是王利发的命运；包括《离婚》，其实他是锁着老李的命运线走的。”从此，方旭摆脱了最初改编老舍先生作品时的蒙圈感。“老舍先生的作品不好改。从文学作品转到舞台，普通人看的是故事，可问题在于，老舍先生很多作品的故事性并没有那么强。后来我就问我自己，你为什么喜欢？我就发现老舍先生作品最精彩的是人物。故事无非是情节，是叙事本身，但最后真正打动你的，说到底还是人。”

　　无论是话剧舞台上还是影视作品中，老舍先生的很多作品都已经有成功改编的案例。方旭把这些都看完之后，觉得还是有一个“缝儿”始终在那儿，这个“缝儿”让他为自己的改编和舞台呈现找到了空间。在改编《骆驼祥子》时，方旭发现之前的各种改编版本几乎都把焦点放在了虎妞身上。“基本上都是以虎妞与祥子的故事为主线。因为老舍先生的确是把虎妞这个人物塑造得非常成功，但这样一来，反而把祥子压得比较弱。”他决定：“把焦点还给祥子，这就是我这次改编的核心想法。”

　　为强化这个主题，他在开场做了大胆的调度——从最初设计的四个车夫扩展为十四个车夫，让他们从舞台深处跑出来。“这样一来，车夫的群体、底层的群像一下就出来了。以前的各种版本其实没有整个车夫群体的呈现，而我想表达的是一群人和一座城。”方旭说。

　　对《骆驼祥子》结尾的处理，方旭更是费尽心思：“原著的结尾太悲凉了。当时我们首演是元旦前后，我想，大新年的演这个戏，大家看完了这个心情怎么回家？”最终，他从希腊神话西西弗斯的故事中找到灵感：“祥子的奔跑其实一直延续到了今天。你看很多年轻人自嘲为‘牛马’，很多人看完会有共鸣。”因此，方旭设计了老年祥子和青中年祥子同台的一幕，“老祥子一回头就看到年轻的自己还在那儿跑，然后从那儿，一个人的奔跑又回到了一群人。”

　　观众在社交平台上发表的观后感经常让方旭反思自己的作品，他感动于一些被精心设计进作品的巧思被观众发现和共鸣。他感慨道：“戏剧这个东西，它如果能够让大家有一些对生活的反思或者就某些问题更深入地去思考，这是戏剧可以承载的功能。如果你就是为了一说一乐，也没毛病，因为我觉得那也是大家的需求。只能说我不选择做这样的事，那样的话我就纯做搞笑喜剧就完了，咱不必做老舍。”

　　前行之路

　　从一人坚守到众声回响

　　2010年，方旭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2011年，他推出独角戏《我这一辈子》。有人看完后告诫他：“方旭你别做了。体制外的人做不了话剧。”“我当时不服，听了没言声儿。”方旭说，“后来真的是干到2015年，我觉得人家这话说得确实对。什么资源都没有，剧场没有、钱没有、灯光设备所有这些硬件全没有，你想干真的就很难。”

　　2015年，朝阳区“9剧场”策划老舍演出季，请方旭将《我这一辈子》《猫城记》《离婚》三部戏一起推出。“因为程序问题，等到相关手续都办完，离演出只有20天了，卖票的时间根本不够。”开票后只卖了两万多块钱，剧场方劝他退票停演。就在方旭运着气做好“收摊，不干了”的打算时，转机出现了。“有一天下午，舒乙先生给我打一电话，说方旭你来家里一趟。”他回忆道，“去了以后，舒乙、舒济都在，舒乙说：你这个事我们都知道了，我们得管。你把所有的票都给我，我包了。这也不是你个人的事，老舍的事是我们大家的事。我把钱打给你，但是你放心，我这个票不是拿了就完了，我一定保证场子是满的。”

　　更让方旭感动的是，舒乙先生还问他接下来要排什么戏，方旭答要做《二马》。“他问有钱吗？我说还没着落。他说，你的启动经费我也给你，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然后就把这笔钱打到了我的银行账户。我都蒙了。”回忆这段十年前的往事，方旭难掩激动，“舒乙先生动用了他所有的社会关系，那六场演出观众坐得满满当当。如果没有当初两位管了我这么一下，我可能也放弃了。”

　　过了这个坎儿，方旭的戏剧之路出现转机。“没有流量的我们，也能在艰难中成长。”2024年1月，他在微博上写下这样一句话。凭借作品的诚意，他的话剧在演出市场赢得了口碑。他说：“如果现在我挑头做个什么戏，投资应该不会有太大困难。因为前面的作品都放在那儿了，大数据会有显示，投资方会很清楚。”不过，他始终对戏剧市场的现状有着清醒的认识：“戏剧就是人对人，这就是非常奢侈的一件事。你再喜欢，时间不行，到不了场，这事就不行。所以它的本质永远是一个小众的事。”

　　正是这种清醒，让方旭始终保持着创作的初心。他说：“戏比天大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戏比命大我是干了。”他内出血演过《老舍五则》，高烧演过《我这一辈子》，发烧加腹泻演了《老舍赶集》。这么多年排戏，方旭经常在排练场说的一句话就是：“对得住，别对不住。”他对此的解释是：“人家花了钱搭着时间，你都没诚意，那这事就没必要做了。”他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这样写道：“在钱袋并不鼓胀的时候，能买票来剧场看戏实属不易，关键是看完戏还去网上给评价更是难得。今年祥子开跑以来大麦网评分一路飙升，感谢所有到场支持我们并给予我们鼓励的观众朋友。心里有观众才会有观众。戏剧唯热爱而精彩！”

　　（图片由方旭提供）

　　方旭访谈

　　重排《茶馆》

　　找到共情点

　　记者: 您说明年要排一版《茶馆》，会有颠覆性的改编吗？

　　方旭：《茶馆》这个话剧非常经典，我不想做颠覆性的修改，但是可能也会在编排的时候，挑那些在今天更容易跟大家交流到一起、共情到一起的东西，可能会稍微把它放大一点。另外一个我觉得主要就是呈现方式，还是会延续这些年自己走的比较写意的路子。

　　记者：您会出演王利发吗？

　　方旭：我应该不会。

　　记者：现在王利发的演员定下来没有？

　　方旭：没有。

　　记者：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演员，您会不会演？

　　方旭：我应该不会演。可能从年龄到声音气质，我总觉得至少我不是最合适的那个人。真要演，可能常四爷更适合我。实话实说。对吧？所以我努力找，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更合适的王利发，应该40岁上下，他的声音应该没我那么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