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公元16世纪，莫卧儿帝国和葡萄牙在次大陆相遇，注定改写亚洲的霸权构造逻辑。例如发生在小城瓦尔萨德的遭遇战，就是这一碰撞的典型缩影。
尽管只持续数日，也没有什么惨烈的大场面，却同时暴露出双方的现实困境和深层需求。
阿克巴时代的莫卧儿骑兵和步兵
早在1572年，莫卧儿军队大举南下，迅速征服西部的古吉拉特地区。由于对海权缺乏兴趣，他们完全不介意与葡萄牙据点分享利益。前者曾向后者寻求海军支持，后者也担心被前者的庞大军队瞬间驱逐，双方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联系。
然而，海上贸易垄断终究和内陆税收体系互斥，所以会周期性产生危机，进而发展到兵戎相见。
夹在苏拉特与达曼之间的瓦尔萨德
与此同时，阿克巴大帝的姑母古尔巴丹计划走海路去麦加朝圣。为换取安全通行证，直接将瓦尔萨德赠予给葡属印度总督。这座小城的位置比较巧妙，恰好处在帝国最大商港苏拉特和殖民者控制的达曼之间。换句话说，谁能多占一寸土地，就可以相应扩大战略缓冲。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番交易没有获得任何高层掌权者同意，仅仅被默许为贵胄的私人承诺。
往返于印度洋两岸的麦加商船
十年后，古尔巴丹自阿拉伯半岛返回印度，立即表现出反悔态度。如此儿戏的突然反转，恰恰在古代世界相当普遍，属于前现代外交的标志性特征。无论对象如何富裕，如何在海上纵横驰骋，依然会被视为陆上霸权的附庸。
既然双方关系从不对等，那么自觉更高贵的一方就有随意修改特权。哪怕皇帝根本没相应计划，前线军队又在前一年的交锋中落败，仍旧向瓦尔萨德的守备队发出最后通牒。
莫卧儿前期的战象部队
公元1582年夏季，约15000名莫卧儿士兵离开苏拉特，很快抵达南面的渺小目标。这支部队的统帅，正是先前围攻达曼失败的总督库图布丁。
可能是吸取到一定教训，他特意减少骑兵规模，转而增加战象与火炮数量。同时，从港口处征发商船队运送物资，避免重复受制于后勤危机。至于技术相对落后、专业人员匮乏和指挥体系混乱等老问题，其实并没有获得多少改善。
莫卧儿手抄本上的炮兵插图
相比之下，瓦尔萨德守军规模比达曼更小，正规士兵数量约200人上下。而且可供征召的本地民兵不多，城市周围连象征性的外墙都没有建造。只能依托要害位置的石头堡垒，以及临时加固的胸墙防线，构成简易的交叉火力网。葡萄牙人就仰仗这套系统，准备最大化火绳枪与轻型野战炮威力。
于是，这场战斗呈现出“有限度”特征。虽然以夺取城市控制权为目的，却不是什么旷日持久的艰苦围攻。相反，持续时间仅数日，基本都是遭遇+攻坚模式。莫卧儿军队原计划一鼓作气，迅速挤占无城镇中心，却在半途中遭堡垒处射来的密集火力阻击。
瓦尔萨德的旧要塞外墙
此时，看似人畜无害的市内建筑，突然化身为限制人力优势一方的紧箍咒。由于早期火炮精度较差，很难隔着鳞次栉比的房屋命中远距离目标。若是直接摧毁普通民房，等于是给防御者增添外围障碍。
如果派士兵占据这些房屋充当掩体，又会引来要塞炮兵的精准轰击，仍旧有利于葡萄牙人缩小防御面积。更不用说顶着多层火网，尝试将大炮机动至平射区间。
莫卧儿人一度尝试用步兵进行多面强攻
眼看地形不利，库图布丁为应付了事，索性下令进行全面强攻。他将大量步兵和战象混编为几个战团，从多方方向逼近瓦尔萨德要塞。
因为街道狭窄，冲在最前面的大象几乎承受着所有攻击。这些巨兽顶不住枪炮连续命中，很快发狂失控并向后冲散己方阵型。葡萄牙士兵还赖得走出掩体追击，根本不给莫卧儿人一点可趁机之机。
葡萄牙守军依托胸墙掩体就能最大化发挥火力优势
当然，真正让总督感到恐惧的因素来自海上。他非常担心陆军深陷攻坚之际，补给船被突然跑来增援的葡萄牙舰队摧毁。于是以伤亡巨大为借口，带着整支部队撤回苏拉特休整。
事实上，在瓦尔萨德之战爆发后不久，驻守达曼的葡萄牙水兵因不满待遇而发生哗变。不仅肆意抢劫战利品，还差点将曾经的战斗英雄米兰达击毙。可惜，莫卧儿人缺乏相应情报网络，只有对未知海洋的本能恐惧。加之皇帝阿克巴态度暧昧，也就懒得为一座偏远小城耗费生命。
葡萄牙贵族家庭与他们的印度卫兵
此后，莫卧儿帝国不再追求沿海扩张。他们默许葡萄人在境内自由贸易，甚至雇佣欧洲炮手为自己作战。双方正式从对抗转为合作，将这段长期和平维持近3/4个世纪。这种权宜之计看似妥协，实则是传统陆上强国的主动回避，不让自己陷入根本不熟悉的战场环境。
另一方面，作为海权鼻祖的葡萄牙人，同样暴露出贸易垄断者的底线思维。只要有可能达成协议，根本没欲望同陆上的庞然大物们激烈冲突。甚至为维持既得利益，还回反过来协助对方搞定麻烦制造者。这套逻辑不仅在印度次大陆实践，到远东的明朝依然适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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