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鉴史的学术担当与历史情怀

《丹青鉴证：1931—1945美术中的抗战历史》 范迪安主编 河南美术出版社

范迪安主编的《丹青鉴证：1931—1945美术中的抗战历史》这一重要著作的出版，不仅是从美术视角对这段峥嵘岁月的回顾总结，更是对抗战精神的文化溯源与艺术铭刻，为我们深化抗战美术研究、重审20世纪中国美术史提供了新的基石与视角。

长期以来，在20世纪中国美术史的叙事框架中，抗战时期的美术创作在一定程度上曾被相对“边缘化”或“窄化”，其艺术本体价值与现代性探索在宏大的形式革新等主线叙事中被部分遮蔽。

然而，《丹青鉴证》以其详实的史料、丰富的图像和深刻的论述，有力地推动了抗战美术从史学边缘走向研究中心。它使我们清晰地看到，这十四年并非中国美术发展的“断裂”或“停滞期”，而是一个在极度艰难条件下爆发出巨大创造力、进行深刻转型与多重探索的关键时期。抗战美术不是中国现代美术的“插曲”，而是其澎湃的主旋律之一。更重要的是，抗战时期的美术探索，是中国美术现代性进程中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是中国现代美术史写作的核心组成部分。它让艺术家走出象牙塔，深入现实、贴近人民，在救亡与启蒙的双重变奏中，重新定义了艺术的功能、对象与形式语言。

本书还突破了以往可能过于强调某一种媒介或风格的单一叙事，为我们呈现了一幅多元、动态且充满内在张力的抗战美术全景图。

书中涵盖了不同政治地域下美术家的艰难抉择与多样创作，囊括了从悲愤激昂的木刻版画、漫画，到深沉宏大的历史画、油画，再到融合民间资源的新年画、宣传画等多种艺术形式。正是在这种广泛而迫切的实践中，中国美术的现代性呈现出独特的面貌：它超越了单纯的风格借鉴或形式革新，而是深刻融入到为人生、为抗战、为大众服务的洪流之中。艺术语言的通俗化、大众化探索，对民间、传统资源的创造性转化，以及艺术组织与传播方式的社会化变革，无不体现着一种在民族救亡语境下生发的、具有强烈现实关怀和实践品格的现代性。本书同时关注了艺术家个体的心路历程与集体组织的动员力量，使我们认识到抗战美术内部存在着艺术自律与社会责任、民族形式与现代意识、个体表达与集体诉求之间的复杂对话与博弈。这种复杂性，正是20世纪中国美术现代性体验的核心组成部分。

基于本书提供的坚实基石，抗战美术研究乃至20世纪中国美术史写作，或许可以在以下几个方面进一步深化：

一是全球视野下的抗战美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一环。抗战美术与国际反法西斯美术浪潮之间的呼应、交流与差异，是一个有待开掘的重要课题。通过比较研究，我们可以更清晰地定位中国抗战美术的独特价值与贡献，将其从单一的国别史叙事中解放出来，置于更广阔的全球现代性与文化抗争的语境中加以考察。

二是“民族化”实践与现代性交汇的再审视：抗战时期对“民族形式”的探索，绝非简单的复古或民间化，而是在救亡这一最紧迫的现代性议题下，对中西艺术资源进行创造性转化的激烈实验。它深刻影响了此后中国美术的发展路径，其得失值得在新的史学框架下深入剖析。

三是深化个案与现象研究，构建总体史框架：我们亟待推动更多深入的微观研究作为宏观叙事的支撑。这包括：艺术家个案研究，即对个体艺术家在抗战时期的生涯、抉择、风格演变及心灵历程进行深描。地域美术史研究，如对抗战时期的大后方、孤岛上海、延安地区等不同地域的美术生态进行深入比较与剖析。美术创作现象研究，例如对“抗战时期的艺术家西北行”这一现象进行专题考察，探究其如何改变了艺术家们的视野，又如何反馈到其创作中，促进了“西北题材”的兴起与民族风格的探索。至关重要的是，这些个案研究不应是孤立的，而是纳入20世纪中国美术追求现代性的总体框架中去考量和定位，从而揭示出特殊时期个体实践与整体历史进程之间的复杂互动。此外，还涉及情感与精神的维度，无论题材还是形式，抗战美术中蕴含的悲怆、愤怒、坚韧、希望等集体情感与民族精神，是其最打动人心之处。美术史写作应更好地融入情感史、心灵史的视角，超越形式与题材的表层分析，深入解读图像背后的精神密码与心灵史诗，这将极大丰富我们对于这段历史的人文理解。

《丹青鉴证》以其鉴史证史的学术担当、鉴往知来的历史情怀，为我们树立了典范。它不仅是一部填补空白的史料集成，更是一部引发深思的史学论著，有力地论证了抗战美术作为中国美术现代性重要一环的历史地位，并提醒我们，20世纪中国美术史的写作，必须建立在充分尊重历史复杂性、内在张力与多元价值的基础之上。抗战美术所彰显的，正是在民族最危急关头，艺术如何以其特有的方式参与历史建构、凝聚民族精神、塑造文化认同的巨大力量。

这部著作的出版，无疑将极大地推动相关研究走向深入。期待未来能有更多学者立足历史与当下，共同书写一部更为丰富、深刻、动人心魄的20世纪中国美术史。

（作者为中央美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院长）

2025年11月16日《中国文化报》

第4版刊发特别报道

《丹青鉴史的学术担当与历史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