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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谈到历史想象,实践的史学家大多采取回避的策略。在他们看来,一旦史学研究加入想象,则会危及历史学的客观性、真实性,乃至历史学被挤兑出科学的行列。但是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正如齐思和所说:“史家又须将此杂乱无章之证据,审查之,组织之,运用其想象力——合理的,逻辑的想象力——使之成一连绩之故事。”可见,想象在史学研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何谓历史想象,即历史书写时,史家根据生活阅历、研究经历以及整个人类的生活经验,通过体验、移情、理解建构起一幅动态、形象的历史画面,并给出合理的诠释。根据想象的功能,可将其分为以下四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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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补空白处的历史想象
由于主观或客观原因,历史遗留下来的材料总会出现某种程度上的缺失。当史家尝试将这些断裂处连接起来以构成一个完整的叙事或者给出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时,就会依靠史家的推测想象。这种想象分为以下两种。
第一种,填补空白以求历史叙事的连续和完整。《史记》书写项羽被围乌江时,项羽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周亮工评论:“垓下是何等时,虞姬死而子弟散,匹马逃亡,身迷大泽,亦何暇更作歌诗?即有作,亦谁闻之而谁记之欤?吾谓此数语者,无论事之有无,应是太史公‘笔补造化’,代为传神。”周亮工的观察确实敏锐,这段书写自然有司马迁想象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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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种,填补空白以求得历史解释的贯通和合理。史书有时只记载下了一些事件的表面情形,真实事件的内幕和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门外汉不得而知,这需要史家在“无字句”中读出内情。马援是汉代的有功之臣,在历朝的开国帝王中,光武帝对功臣最为宽厚,为何光武帝唯独对马援有质疑之心?历史上没有记载。吕思勉认为:“朱勃能始终于援,而援顾卑侮之,则援实非长厚之徒,实乃倾巧之士,其诚不足以见信于人,光武疑之久矣。援之兢兢畏慎,惟恐获祸,盖自有其由,特其事无传于后尔。”吕思勉从“无字句”处读出内情是一种推测想象,这是一种合理、贯通的解释。

假设的历史想象
历史书写中存在大量的历史假设,有强调历史事件或者人物重要性的假设,有对历史人物评价的假设,有对偶然事件强调的假设,有表达对当下社会态度的假设,有理论上的假设。而在历史假设中,或多或少含有史家个人的感情色彩,或者是浓厚的民族色彩,或者是对历史的“温情和敬意”,或者是深深的遗憾。如王夫之的《读通鉴论》是根据《资治通鉴》撰写的历史评论,此书论述了他对于历代治乱兴衰等问题的基本观点。王夫之是明末遗老,此书充分展现了作者对明朝历史的反思,书中也含有饱满的感情色彩。汉明帝尊重师长,在位期间大有作为,限制外戚功臣豪强,经营西域,治理黄河,使得当时国富民安,但由于明帝英年早逝,许多政策没有时间实行,因此,王夫之写道:“天假明帝以年,以之收北方离合不定之人心,而乘冉闵之乱,吹枯折槁,以复衣冠礼乐之中夏,知其无难也。帝早没而不可为矣,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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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量史学所使用的模型之一是反事实假设模式。它的特点是将未曾发生的事实作为“反事实”,对这些“反事实”进行研究,然后得出数据并与历史上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做比较。如新经济学家代表人物福格尔的研究表明,如不使用铁路,只按照公路和水路进行运输,比利用铁路的实际数值只低了3.1%;如增加已有的公路长度且增加水上航路,那么数值仅是1.8%。因此,他认为如果没有铁路,美国经济也会照样增长。

装饰性的历史想象
卡莱尔说:“历史是过去的生活——‘不是抽象的概念,不是图表和公理,而是身着黄色外套和马裤,两颊红润,内心充满激情,有自己的语言习惯和个性特征,充满活力的人的历史。’”史家如何将“这个人”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地表现出来呢?答曰:需要完美的历史想象。
史景迁《王氏之死》有这样一段书写:“①当任(王氏的丈夫)的双手紧紧掐着王氏的脖子时,她从床上弹了起来,但挣不掉任的手。②他的双手紧紧掐在她喉咙上,并且用力跪在她肚子上,压住不让她动。③她的双腿奋力踢打,把睡垫都踢成稀烂,她的内脏也裂开了,她的双腿把垫子下面的稻草也蹬裂了,但他一直不松手。④王氏死时,邻居们没有一个听到一点异声。”这段书写根据黄六鸿《福惠全书》:“及其解衣就寝,汝乘其睡熟,①乃以左膝压其腹,右手扼其喉,彼声不能出,②仅以两足撑登,时气绝。”经比较,《福惠全书》记录王氏之死的文字只有37个,而史景迁却用120多个字描述。《福惠全书》中①②要表达的意思其实史景迁②句就已表达清楚了,但史景迁却不厌其烦地又用①③④来更为形象地描述王氏被杀的动态场景,因此,①③④已是史景迁的想象。装饰性的想象能增强文章可读性,起到引人入胜的效果,即麦考莱所说使史家的“叙述既生动又感人”,柯林武德称这种想象是“装饰性”的。

建构性的历史想象
海登·怀特认为,历史是通过有意义的故事来表现的,它必须被构造成富有情节的故事。史家不可能将所有的史实全部安排进故事中,必然要选择一些史实来讲故事。史家的史实是为了一定的主题而精心挑选的,这些主题决定了故事中史实的安排。因此,在按照史学规范的前提下进行叙事,就会出现不同的叙事模式,或浪漫剧,或悲剧,或喜剧,或讽刺剧。如法国大革命,在自由主义史学家米什莱的笔下是一幕喜剧,而在保守主义史学家托克维尔的笔下却是一幕悲剧。因此,怀特得出,相同的史料可按照不同的情节进行建构,在不歪曲事实和不违背学科规范的前提下,不同叙事要表达的意义和主题可以不同乃至于截然相反。
任何一种理论都不是十全十美的,大屠杀即怀特理论的致命伤。理查德·艾文斯说:“奥斯维辛不是一个话语,将集体屠杀看作文本,太轻描淡写了;毒气室不是一种修辞,奥斯维辛本质上就是一场悲剧,不能被当作喜剧或闹剧。”可见,他的理论并不能有效覆盖所有的历史事件。怀特的理论出于审美、伦理,弱化了认识论,彭刚认为:“历史叙事、历史构图与历史实在之间的关联比他所明确承认的要紧密得多。”
总之,历史书写中的想象属于历史认识论,笼统讨论历史想象会使问题简单化,仅停留在表面。对历史想象进行分类研究,讨论每一种想象的存在形式,进而讨论其合理性或局限性,可深化对历史想象的研究。
作者系延安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郭飞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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