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红了的时候

（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小枣红了的时候

□胡庆胜

正是黄骅冬枣成熟的季节，妹妹邀我到她承包的冬枣园品枣赏景，置身硕果累累的枣树林，孩提时故乡那如诗如梦的枣园时光，顷刻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故乡村南有一片齐刷刷的枣树林。春暖花开时，它不像杨柳那样婀娜多姿，在千树吐绿、万木抽枝之后，它缓缓托出自己的小花盘，由淡青变鹅黄再变嫩绿，吸引着成群结队的蜜蜂和花色各异的蝴蝶。在我刚刚懂事的时候，就好奇地到枣园里追逐这些大自然的小天使，在蝶舞蜂喧的“乐队”里，我摘下那沁着蜜汁的枣花盘，放到鼻下闻，放到嘴里品，甜滋滋、香扑扑的冰糖味，让人陶醉。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枣树默默开花、抽枝、吐蕾、坐枣。在所有果树里，枣树几乎是最易结果子的树种，小树移栽的当年就可以挂枣。俗话说，“桃三杏四梨五年，枣树当年就还钱”。枣树的这一品性，像极了故乡人民那勤勉无私、甘于奉献的品性。

故乡的小枣皮薄、核小、肉厚、甜度高，俗称金丝小枣。小时候农村没有什么水果，金丝小枣就成了农村娃的上乘果品。每逢枣季，孩子们一天到晚缠着要吃枣。但是，那时候枣是农村人的奢侈品，鲜枣可以换钱买粮食，做成酒醉枣后，则是过年过节时亲戚朋友往来的上等礼品。所以，那时候能够放开肚皮美美地吃上一顿小枣，是一件不敢想象的美事。

故乡有这样的特产，我常常引以为傲。从离乡上学到走上工作岗位，在所有的同学、同事中，我的故乡总是最先被人提起，一个是因为我不变的沧州口音，另一个是因为故乡的金丝小枣。每逢此时，越发增加了我对小枣和枣树的喜爱。

秋天，是小枣成熟的季节。为了防备小孩子攀树拽枝，损坏小枣，姐姐经常带我去看护枣林。农历八月初，小枣渐渐红了，整个枣园宛如仙境：枝条上挂着枣，红的像玛瑙，绿的像翡翠，把枝头压得弯弯的、低低的。两棵挂枣最多的老树，枝头一直垂到地面，人躺在田埂上就可以吃小枣。每逢午后，我便头枕田埂，手握树枝，把一个个红里透紫的小枣送进嘴里。抬眼望去，耀眼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枝条，洒下千万条金丝银线，让人目不暇接。环顾四周，整个枣林像一座天然的大凉棚，粗壮的树干支撑着红绿交织的棚顶，凉棚下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置身在这“仙境”里，如诗如梦，如醉如痴……

名义上姐姐和我两人看枣，实际上姐姐是一边看枣，一边领着我玩耍。姐姐只上过两年学，识字不多，但她记忆力超强，会讲的故事特别多。我记忆中的孔融让梨、曹冲称象、七仙女下凡、孙悟空大闹天宫等故事，都是姐姐在枣园里给我讲的。从那些神奇的故事里，童年的我隐隐约约感到，幸福和欢乐从来就不在天宫，不在外界，就在人世间，就在这小小的枣园里。

一天，趁姐姐不备，我三下两下爬上一棵大树，坐在最高的枝杈上，学着孙悟空偷吃仙桃的样子摘枣吃，吃一个摘一个，随后又拿出孔融让梨的姿态，把最大的枣儿扔给姐姐。正高兴间，突然，脚下的树枝被踩断了，我摔在脚下的另一个树杈上，胳膊上划了个大口子。姐姐惊呼一声，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朝我喊道：“小调皮，这枣树是咱们的心尖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姐姐既担心又着急地嗔怪着。我知道惹了事儿，拽着姐姐那褪了色的花褂子苦苦求饶。半晌姐姐竟然没再说一句话，她呆呆地望着断枝上的一串串红枣和绿叶，转过脸来摸着我的头说：“你要记住，咱这盐碱地，祖祖辈辈长不出什么名贵树，只有枣树能在我们这里生长，它和我们相依为命，它接济我们生活，我们应该爱护它，珍惜它呀！”

姐姐的一番话，让我平生第一次懂得了枣树特殊的习性：拙于张扬，甘于奉献，安贫乐道，苦而无怨。多么像它的主人啊！它，对主人对故乡有着恩惠；故乡，对枣树有着特殊的感情。

后来，姐姐到了出嫁的年龄，四邻五舍登门为她提亲，开始都因对方不是枣乡人被她拒绝了。但最终也没能如愿，出嫁时姐姐执意要带一批枣树苗，到婆家栽种。大概是水土不宜和花粉太单的缘故，姐姐的树苗终究没能结枣。每逢金丝小枣收获的季节，姐姐都辗转几十里路回娘家来过枣秋。每见姐姐对小枣的眷恋，一家人总为她深感遗憾。

实行市场经济和新农村建设以来，四里八乡大片大片的小枣树，都改种了冬枣树，以脆、甜、酥驰名的黄骅冬枣，种植很快覆盖了姐姐的村庄，冬枣的食用价值、市场价格、外贸美誉，都使金丝小枣望尘莫及，姐姐再也不用走几十里来娘家过枣秋了，我打心眼里为姐姐高兴。小小的冬枣，把有着农耕传统的故乡带入了商品经济的新天地，形成了连接千家万户的冬枣产业，为故乡父老酿造着冬枣般的甜美生活。

我徜徉在妹妹低密整齐的冬枣园，忽然间，发现了两棵高大的金丝小枣树，我问妹妹，为什么在齐刷刷的冬枣园里留了两棵金丝小枣树呢？妹妹说，冬枣树最早就是由金丝小枣树嫁接来的，咱们是金丝小枣的故乡，应该留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