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掛中天》：你回去以后要怎么生活呢？

看完电影《日掛中天》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观感也早就发过，按理说应该很容易就把这部片子忘掉。可我最近却时常想起里面的情节画面，可能这就是文艺片的后遗症吧。

文艺片就这样，像一杯茶，起初喝起来淡淡的，远没果汁和汽水来得鲜明，但过后，唇齿间却依旧有淡淡余味，甚至随着时间流逝，回味愈发浓烈。

我对这部影片的具体故事呈现感觉与时代有些错位，但人物之间表现出的状态，却是永恒。

01

印象最深刻的是美云在汽车站里终于找到葆树时，试图挽留葆树，她问的那句话：你回去以后要怎么生活呢？

是啊，回去以后要怎么生活呢？葆树身患重症，已经很难顾全自己，老家又没有亲人了。那回去以后要怎么生活呢？总要吃饭洗衣和看病的啊，要怎么生活呢？

美云悲伤得说：“其实在哪里都很难的。”

我那时候被辛芷蕾的演技完全折服了，那个状态入得太好。是啊，在哪里都很难，美云离开了小地方，来到了大城市，可又能如何，在服装城开一个店，生意也不好，只能试图直播卖货来冲一下销量，可是货的质量又总出问题，厂家又迟迟不给退款，生活上只能租一个小房子，勉强维持糊口过日子。

在哪里都很难的，工作不好找，生意不好做，钱进得太难，出得却太容易。忙忙碌碌许久，其实也没什么积蓄。

02

我觉得这个电影最好的一点就是特别展现了生活化的一面。就像美云知道葆树要走，她就问他是坐火车还是坐大巴。大巴这个名字在现在的影视剧里很少提到了吧，可这就是生活的事实。普通人出远门不是一下楼就打出租的，回县里就得坐大巴，现在大巴的车次也少，就得候车很久。

我去年在节假日的时候，也坐过一次大巴。我早上8点去车站买票，可售票员告诉我说最近出发的车次要11点钟，我也只好接受。拿到票后，还有3个小时，我就一直在候车厅里坐着。我当然会想，还有3个小时，不如回去歇息，可是回去又要坐公交车，再来时也得等公交车才能到汽车站上大巴，一来一去，我不想折腾了。

美云看到葆树没有带吃的，就去车站的便利店里给他买了一塑料袋食物，花了65元。然后她又焦急得去找葆树，在这期间突然肚子痛，在卫生间里发现自己流产了。

过去肚子里的孩子是美云一直“向前走”的希望，现在曙光没了，生活还能怎么样呢？她迫切希望葆树不要走，不管是为了什么，总之不要走，因为两个人相伴，总要比一个人更有动力继续走下去。

可是葆树有葆树的视角和苦衷，所以美云在慌乱中随手抓起一把小刀刺上去。要怎样才能留住你，要怎样才能赎还自己的愧疚，那一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两个可怜而悲惨的人物终于又能蹚出一条新路，尽管这路不能走，可人生，总该有个结局吧？

03

我就觉得很悲伤。

尤其是美云那句话“你回去以后要怎么生活呢？”

我有一个亲戚，快四十岁，之前一直在外地城市生活，据说她明年终于要回到村里。

她现在没有婚姻，在外面也总是做比较基础的工作，没什么发展，没有买房子。所以家里人一直劝她回去，至少在老家也能找个事做，虽然可能挣得少，但生活开销也少。重要的是，在老家，也许就可以有个家了。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当然合理。但人与客观往往是相悖的，因为人始终是有感情。一个人在外漂泊那么久，一定是因为有梦想和追求。如果喜欢故乡的生活，早就回去了。就像现在的许多毕业生想得，一开始就回去了。能在20岁出头就接受自己的一辈子，是一种冷静的智慧，有些人天生就喜欢在家里，哪也不想去。

但同时，有些人天生就不想在家里，不想在那个小地方，不想被人情世故和关系网、社会等级秩序所束缚。就想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冲出一片天地，即使很难，在经济放缓的时代里愈发艰难。

可还是会很高兴的谈论，去北京，去上海，去深圳。那里有全国最好的就业条件。那里的公司待遇远比小城市来得正规。

可来来去去，永远会有人混得不好，会有人要掉队的。城市与生物一样，都会自动新陈代谢。每年都有人涌入，也每年都有人退出。

实在不行就回去吧。可是，回去以后要怎么生活呢？

回去意味着旧的关系网和经验经营成为一场空，黄粱一梦二十年，而用一颗疲惫老迈的心，又如何甘于回去从0开始呢？

回去也不尽然是温暖，多得是无聊、无趣、嘲讽、责骂与失望。

翻开互联网，看从前的深圳三和大神和现在的横店群演流浪者，他们明明混得不好，但就是不回去。回去，回去以后要怎么生活呢？

04

电影中的葆树回去以后存在的生活问题可能是日常起居上与经济压力上的。现实中很多人回去面对的问题，除了经济，还有颜面的问题。大家都歌颂衣锦还乡，但不衣锦能不能还乡呢？旁观者当然会说可以，因为旁观者并不会真正介入你的生活，人总是在最事不关己的时候是最正义、最富有道理和最善良的。

我开始越来越明白为什么楚霸王的故事能作为经典永远流传。项羽无言再见江东父老，性格决定命运，是性格将他留在乌江边，他绝不可能失败得回去。再来一百遍，项羽还是自刎。

这世上所有经典作品与流行爽文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展现了人所面临的困境。而这些困境经过几千年，依旧以不同外衣的形式存在，所以我们至今会讨论它们。

美云说，其实在哪里都很难的。是啊，回去以后要怎么生活呢？可是不回去，留在这里又要怎么生活呢？总归是一场艰难的不自在。年岁越大，越滑落向边缘。到头来，自己都不好意思，所以中年人失业后宁愿开网约车送外卖或者摆地摊，至少这些营生可以自己做主，可能也不完全能自己做主，但起码保存一点最后的自由和尊严。

要怎么生活呢？这是一个好问题，我也常常问自己：以后要怎么生活呢？生与活，先生存后生活。无论如何，人就是得活下去，向前走，找到钱，找到办法，找到感情，找到价值，最终找到自己的生活。

如果你能鼓励我，那可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