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一家卖掉广州房子的消息传来时,亲戚们都羡慕极了——三百多万,回到湖北老家能过上怎样惬意的日子啊。六十五万盖起的二层洋楼,白墙黛瓦,在整个村子里格外显眼。我记得他们刚回去时拍的照片,表姐站在崭新的楼房前,笑容比身后的瓷砖还要明亮。她说,这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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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过半年光景,表姐在电话里的声音就蒙上了一层灰。
第一个破灭的,是关于“便利”的想象。
在广州,表姐习惯了下班路上顺手买好当晚的菜,楼下的超市开到深夜,想吃点什么,随时都能满足。而老家的集市,五天一次,需要精确计算着日子。去晚了,只剩下些蔫头耷脑的蔬菜,猪肉是凌晨宰杀的,若赶上夏日的午市,肉皮已微微发黏,泛着不新鲜的气味。
有一次,表姐想烧顿红烧肉,赶集回来,发现肉已隐隐有味。扔了,于心不忍;煮了,又怕吃坏肚子。那块肉在案板上搁了一下午,最终还是一咬牙扔进了垃圾桶。她站在垃圾桶边,心里堵得难受,不只是为那几十块钱,更是为一种生活秩序的失控。
更不消说那些她习以为常的蚝油、海鲜酱,镇上的小卖部根本寻不见踪影。想做一道正宗的广式菜,成了一种奢望。生活,仿佛退回到了一种需要提前许久筹划、并将就凑合的原始状态。
比生活不便更令人忧心的,是医疗的断层。
表姐夫有高血压,在广州时,定期的复诊、取药是雷打不动的流程,社区医院的医生甚至能叫出他的名字。而村里的卫生室,只有一位年迈的医生,药架上稀疏地陈列着几种最常见的药。表姐夫吃的降压药,这里没有,只有一种最基础的替代品。他吃了后,总抱怨头晕。
去县医院,成了一项浩大工程。近两小时颠簸的乡间公路,足以让表姐夫一下车就呕吐不止。有一次他的药断了,卫生室缺货,只好厚着脸皮请邻居开车送去县城。挂号、排队、取药,一整套流程走完,回到家,夫妻俩相对无言,只剩下一身的疲惫。
人情,这张曾经温暖的网,如今成了缠身的茧。
自从气派的洋楼落成,表姐家便成了村里亲戚们目光的焦点。上门的人络绎不绝,话里话外,都绕不开一个“钱”字。今天这家孩子结婚要彩礼,明天那家想翻修老屋,开口便是“周转”,至于归还之日,则遥遥无期。
起初,表姐脸皮薄,三万两万地借了出去。可很快她便发现,这像是一个无底洞。借钱的人越来越多,且理直气壮。一位远房表哥来借五万开饭馆,表姐婉拒,说钱都存了定期。对方当场拉下脸,甩下一句:“你们广州卖房几百万都到手了,这点小钱还舍不得?”此后路上遇见,对方都扭头避开。风言风语也在村里传开,说他们城里回来的人,瞧不起穷亲戚。
那份基于血缘的乡情,在现实的利益算计下,变得面目全非。
最让表姐揪心的,是儿子的变化。
孩子在广州读初二,成绩中游,到了老家乡镇的中学,却完全跟不上。教材版本、教学进度、授课方式,全是隔阂。更难以融入的是环境,同学们嘲笑他带着广普口音的方言,议论他“不合群”的穿着。他成了同学们眼中的“异类”,那个从大城市来的“娇少爷”。
曾经活泼的孩子,变得越来越沉默,放学后就把自己锁在二楼房间里,与手机为伴。表姐稍加管束,换来的便是激烈的顶撞:“我就是要回广州!待在这个鬼地方有什么出息!”表姐看着他眼中日益增长的叛逆与疏离,心如刀割。可学籍已转,退路已断,她只能把焦虑和悔恨咽进肚里,在无数个夜里独自叹息。
还有那些细碎的生活习惯,像无数根小刺,反复提醒着他们的“格格不入”。
广州的夜晚是流动的,霓虹闪烁,晚风里带着烟火气。表姐夫习惯了晚饭后去江边散步。而农村的夜,沉静得可怕,一到七八点,外面便漆黑一片,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的犬吠。他只能在那个用围墙圈起来的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踱步,像被困住的兽。
夏天,蚊虫肆虐,纱窗也拦不住它们的进攻。表姐皮肤敏感,被叮咬后便是大片红肿,奇痒难忍,夜不能寐。冬天,湿冷刺骨,没有集中供暖,空调电费高昂得让人心惊,只能依靠烤火盆。柴火的浓烟呛得她不住咳嗽,感觉喉咙里永远堵着一团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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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连最日常的“用水”都成了问题。村里的自来水时断时续,毫无征兆。有一次停水两天,存水用尽,夫妻俩只能去村口的古井挑水。表姐从未干过这活儿,井绳都握不稳,水桶在井里左摇右晃,打上半桶水,踉跄着挑回家,已洒了大半,肩头红肿,裤脚尽湿。那一刻,她站在自家漂亮洋楼的门厅里,看着狼狈的彼此,忽然觉得这房子,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讽刺。
表姐夫尝试过去找点零工,可农村的活计,无外乎建筑小工或田间劳作,他坐惯了办公室的身板,完全无法承受。干了一天搬运水泥的活儿,第二天便瘫在床上,动弹不得。最终,他只能把精力耗费在门前的菜地上。可蔬菜丰收时,一家三口根本吃不完,送人都送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烂在地里,徒留一片狼藉。
如今,表姐偶尔会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倦意。她说,不是故乡不好,而是他们这些出去过的人,再也回不来了。身体的回归容易,但那份被城市重塑的生活习惯、价值观念和情感联结,早已深深烙印在骨子里,无法与这片熟悉的故土无缝对接。
那栋两层洋楼,依旧是他们村里最气派的建筑,像一个梦想的纪念碑。只是住在里面的人,心中已满是裂缝。他们用广州的一扇门,换来了故乡的一座围城。
“出来了,就没有回去的路了。”表姐在电话末尾,幽幽地说。
是啊,离乡的那一刻,故乡就注定成为记忆中的图腾。你可以回头张望,却再也无法真正踏入同一条河流。他们卖掉的,不只是一套城市的房产,更是那种深入肌理的、名为“现代生活”的从容。而这条路,一旦走出,便再难回头。前方是迷茫,身后,也只是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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