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戒留白(山东菏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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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蒂垂珠记——挂露
记得去年,立冬才过三日,江南的日光还存着晚秋的绵软。我携了咏熹的手,沿着新余市渝水区珠珊镇纱笼古村前的铁路轨道边沿傍的小道徐行。铁轨枕木间探出些枯茅,锈发出亮光的轨道缒向山间,竟像是被时光磨钝了的刀剑。孩子眼尖,忽然蹲下身拨开一丛焦黄的狗尾草:“大大(注:我儿时的鲁西南,孩子都叫自己的爸爸为大大,也有当了爷爷的人叫自己的父亲为爹的。我与儿子咏熹之间有君子约定,他可以叫我为爹,也可以叫我大大或爸爸。),这瓜藤上挂的圆球,莫不是小灯笼?”但见两株瓜蒌攀在丈二高的沙树上,藤蔓已褪成赭褐色,唯那三五颗果实犹自悬着,青黄斑驳的皮壳在风里轻旋,恰似旧年药铺檐下悬的铜铃。咏熹踮脚欲摘,我托住他手腕:“慢些,这物件在鲁西南老家,该叫‘挂露’。”孩子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眼底忽然漾开光来,原来世间至美之物,总与最朴素的乡音相连。
归途上,孩子捧着那两枚瓜蒌不肯松手。我望着他茸茸的发顶,忽想起三十年前奶奶的土灶前,她将这般果实放在石臼里,用擀面杖缓缓压作扁圆。“记着,”她枯瘦的手取来两片新瓦,“这物件娇贵,得学月光晒被子的耐性。”那时节灶膛里槐枝燃作绛红的星子,瓦片受着文火,渐渐将瓜蒌的水汽蒸成白雾,在昏暗的厨屋里游丝般浮动。
如今在楼宇间,再难寻合适的新瓦。便寻得,都市的燃气灶也生不出那般谦逊的文火。奶奶若在,定要蹙眉——今人总想半日烘得十年功,却不知《淮南子》早说过“舟覆乃见善游”,药性须得在缓慢中才能修得正果。这瓦片焙药的法子,暗合着古医家“慎火”的训诫:南宋《履巉岩本草》叮嘱“凡制栝楼,勿令犯铁器”,明代《本草蒙筌》更详述“用新瓦夹定,慢火焙干”,皆因陶土性情中和,恰如君子之交。
咏熹忽然问:“大大,俺老奶奶的瓦片,后来去了何处?”我竟语塞。只记得某年拆迁,盛瓦的藤筐混在碎砖里不知所终,连带着那种需要守候整日的专注,都成了再也拼不全的记忆。
夜来灯下,我剥开一枚瓜蒌。瓤肉绿玉似的透着莹光,籽粒如黑玛瑙嵌在绵絮中。咏熹伸指蘸些汁液,惊道:“黏黏的像藕丝!”这童言倒让我想起《诗经》里的“果臝之实”,千年之前,先民在蔓草间看见的,何尝不是这般天工造物的惊奇?“你可知这瓜蒌浑身是宝?”我拈起一粒籽,“果皮清肺化痰,瓤肉润燥生津,籽可润肠,根能止渴。”孩子睁圆眼睛:“一棵藤上能长六味药?”正是这般造化:宋代《图经本草》载其“根名天花粉,皮、子各有用”,金元四大家更将瓜蒌薤白汤奉为胸痹圣方。最妙是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的譬喻:“犹人之四肢九窍,虽殊途终归同源。”
忽记起母亲蹲在院角洗濯的模样。她将熟透的瓜蒌捣烂,混入豆面揉作青碧色的团子,洗衣时在领口袖间细细涂抹。那时肥皂尚是稀罕物,这草木制的皂团却能在河水里漾出云朵似的泡沫。后来读《齐民要术》,方知“用栝楼浣衣,其色愈洁”的古法,早在南北朝便记入农书。原来奶奶和母亲不经意的手艺,竟是千年文明的余韵。
为让孩子知晓这野果的渊源,我翻出旧书箧。泛黄的《桐君采药录》残卷里,记载着三国时医者在庐山脚下见“栝楼垂实如丸”,其根“白若霜雪”,这大约是天花粉最早的雅称。咏熹抚着书页上虫蛀的小洞:“这个桐君老爷,也带小孩采药么?”
或许是的。东晋葛洪在《抱朴子》中写过,修道之人常携童子上山辨识药草,晨露未晞时见瓜蒌叶心蓄水如珠,称为“仙人承露盘”。这意象后来被李白化入“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的诗句,谁料那镜中照见的,亦有草木的枯荣。
最动人的还是唐人王维在《山居即事》中的偶得:“绿竹含新粉,红莲落故衣。渡头烟火起,处处采菱归。”虽未直言瓜蒌,但那种与万物相看不厌的静观,恰是我们今日在铁轨边发现野果时的心境。宋人林洪在《山家清供》里,更将瓜蒌籽与松子同炒,列为“山家三脆”之一。原来这些荒野间的馈赠,从来不只是药橱里的藏品,更是古人生活里活色生香的印记。
“大大,老家的挂露现在还有么?”儿子咏熹临睡前忽然发问。我替他掖好被角,想起去年返乡时的情形。鲁西南的秋野平旷如海,田埂边的瓜蒌藤缠在枯蒿上,果实多数已被药贩收去,唯剩几颗干瘪的在风里晃荡。邻家婶子见我看得入神,笑道:“如今都改种玉米了,谁还留这费工夫的玩意儿?”
确实费工夫。母亲说现在连收购站都嫌瓦片焙制的瓜蒌成色不匀,非要电烘箱出的机器货。那些新瓦文火的规矩,那些“焙至皮色转褐,触之微软”的秘诀,都随着会这手艺的老人渐渐零落。倒是在日本出版的《和汉药考》里,还郑重其事地记载着“中国古法用陶瓦焙制”,想来有些明珠,总在远离故土的地方才被当作珍宝。
忽然懂得杜牧“欲把一麾江海去”的怅惘。当年他见汉阳峰下“篱落秋瓜熟”,可曾预见千载之后,秋瓜虽在,懂得在晨露中采收它的双手却已难寻?唯有月光还如古时,静静照着我们窗台上那两枚瓜蒌,照得青皮上淡淡的白霜,真像是要凝作露珠的模样。
今晨咏熹用棉线系了瓜蒌籽,说要学自然课教的种豆法。我见他笨拙地挖着花盆里的土,不由想起元人王祯《农书》里的图谱:三个总角孩童蹲在药圃边,一个执锄松土,一个握籽欲播,另一个正指着蔓上初结的青果。图侧小楷注着“小儿种药图”,原来这草木的传承,本就不该是药堂里严肃的功课。
“等春天来了,我们把籽种在阳台花箱里。”我找来瓦盆盛放剩下的瓜蒌皮,学奶奶和母亲的法子置于暖气机旁慢烘。都市里虽生不起柴灶,但电子恒温箱调到四十度,竟也模拟出三分文火的意思。儿子凑近嗅那渐起的药香,忽然背起刚学的诗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抚着他柔软的发顶,心里却浮起白居易另一首不太为人知的《采地黄者》:“凌晨荷锄去,薄暮不盈筐。”采药人的艰辛古今皆同,但值得欣慰的是,总有些种子会落在新的土壤里。就像此刻,这孩童指尖沾染的草木清气,或许会在某个月夜,长成他记忆里的故乡。
暮色渐合时,瓜蒌已烘得七八分干。我将瓦盆稍稍移开,留些余温让它自在呼吸。忽然懂得古人为何称炮制药材为“修合”,修的是草木,合的却是天时、地利与人心。纵使现代科技能精准控制湿度温度,终究替代不了两片旧瓦夹住的,那些慢火细焙的时光。
推窗见远山如黛,心想那铁轨在暮霭里定是泛着幽光。千百年前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时,应也见过类似的野果在篱落间垂挂吧?只是今人再难归去种豆南山,唯能在这方寸阳台上,借一株野草教孩子辨认大地的掌纹。忽闻咏熹在梦中呓语:“挂露结籽了……”不觉莞尔,今夜月华如水,或许真会凝作明露,缀满江南与鲁西南的每一条瓜蒌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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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持戒留白,实名刘金琳,山东菏泽曹县人,部队转业,现工作居住在江西新余,系高级工艺美术品设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新余市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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