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米哈游叠纸玩家开始感谢黄牛：谷子经济泡沫后的真相

“感谢黄牛”，何意味？

“双十一”前夕，本该是谷子销量冲刺的当口。

去年10月21日，天猫双11现货开卖，谷子经济风光无限。叠纸心意、代号鸢旗舰店首日成交破千万，《恋与深空》《原神》《世界之外》《光与夜之恋》《崩坏：星穹铁道》《明日方舟》等IP所在店铺轮番冲上潮玩榜前二十，品牌们争相晒战报、打榜庆功。

而今年，距离11月11日还有一天，谷子店却“毫无动静”——榜单空白，数据未出，直播间也冷冷清清。热闹退潮的速度有些出乎意料。

线下似乎有所映照，不久前，上海百联ZX的GBO、三月兽、墟弥Goods等头部谷店相继关门，“谷圈”消费者聚集的游戏谷，也开始出现一种反常识的声音：“感谢黄牛”。

为什么谷价在跌，谷店在倒，而过去被骂得最狠的黄牛，反而开始被“理解”？要弄清这个悖论，得先要重新理解这门一夜爆火、又迅速失控的生意——谷子经济。

过去两年，这门原本圈地自萌的小生意突然膨胀为千亿级市场。艾媒咨询去年发布数据，2024年中国“谷子经济”市场规模已达1689亿元；QuestMobile前些日子发布报告，预测2025年谷子经济将突破2400亿大关。资本称之为“情绪消费”的新风口，商场称它为“能救活整栋商业体”的财富密码。

然而，着眼现实，热度攀得越快，裂缝也显得越清晰。试图靠二次元翻盘的老商场屡尝败绩，惨淡关门的个人谷店不在少数，好特卖里不少谷子打骨折出售仍长期滞销。

这是一门“数据在涨、店铺在倒、玩家情绪在冷却”的生意。深入谷圈之后，你会发现，开篇那句看似荒诞的声音并非调侃，而是玩家在混乱规则外寻找的一种无奈出路。

没有“潜规则”的黄牛交易

“说实话，我现在看到是闲鱼主页好评率99%的‘牛’在出物，反而会松一口气。”资深谷圈人“乌贼”这么告诉我。她口中的“牛”，是谷圈对倒卖者的统称：专门囤货牟利的是“黄牛”；玩家兼职转卖的是“粉牛”。“出物”则是圈内出售周边的行话。

这句话听来讽刺，但她是认真的。这份“安心”，出于与圈内其他玩家二手交易时的一种无力比较。

在二次元而非潮玩的谷圈里，大多数人买谷子并非为了投资，而是因为喜欢原作角色本身，对这些徽章、立牌寄寓了远超其物理价值的深厚情感。

如果是从官方店铺买谷，流程和买生活用品没什么区别——加购、凑满减，蹲一场直播优惠。但一旦进入二手市场，交易规则就没那么简单了。

大部分手游厂商都开设了官方旗舰店

比如，有些个人卖家和粉牛在出物时，会要求买家必须给出“自证”，即证明自己也是这个游戏的玩家，或展示“已经买过多少同角色谷子”。乌贼说，“查自证”最初是为了避免谷子落入黄牛手里被高价倒卖，她对此并不反感；另一位角色谷子全图鉴收集者“时停”也表示理解。

时停现在在推《第五人格》中的冷门角色“牛仔”，没遇到过特别明显的自证门槛。不过，在她的前坑，大家设门槛的理由很简单：不想把东西卖给自己不喜欢的群体。比如，单推人不想把周边卖给CP党，嗑CP的也不愿把周边卖给梦女。

在这种语境下，谷子从商品变成了一种身份认证物——买谷之前，先审查你是不是“自己人”。这对某些玩家来说是社群的凝聚方式，对另一些人而言则是隐形门槛和精神消耗。

久而久之，闲鱼上的谷子二手交易衍生出无数细碎、甚至互相冲突的潜规则，因游戏IP、角色热度、卖家性格而千差万别。而在这套复杂的社交体系对面，维持赤裸裸金钱交易关系的黄牛，反而“纯粹”起来。

时停认为，黄牛很好沟通。比如，她可以自由问价，还能追问黄牛以往的成交记录。如果换成个人卖家或粉牛，这样的行为可能是不被允许的。

对于时停这样预算充足的“大食量妈”来讲，最怕的不是谷子太贵，是“出高价也收不着”。她推的是冷门角色，出谷的人本来就少，大部分玩家即便退坑也会自留谷子，因此黄牛反而更“稳定”。

“我之所以没那么讨厌黄牛，是因为他们大部分时候态度比较好。”时停补充。在谷圈，还有另一个潜规则：不包邮。她曾一次性从个人卖家那里买了2000多块的谷子，对方仍拒绝包邮；但黄牛面对“大客户”，不仅愿意包邮，偶尔还能讲价。

乌贼也有同感：与个人卖家交易时，她常常需要“求”着对方出谷，口头约定好后还要担心对方突然“跑单”。次数多了，精力消耗甚至快要冲淡她买到“梦情谷”的喜悦。

于是，“感谢黄牛”不再是一句玩笑，而是折射出谷圈二手交易的一个侧面：当交易被层层情感审查和圈层门槛绑架时，纯粹的金钱交易反而成为一种解脱。

感谢黄牛打折出谷

当然，没人真心想为黄牛洗白。如果说玩家对黄牛的第一层“感谢”，源于交易体验的反差，那么第二层则更现实：黄牛开始亏本出谷了。

说到底，正是因为一开始有黄牛囤积居奇，搅混了谷圈的水，个人玩家才不得不设下“自证”等潜规则；粉牛嗅到利润机会也跟着入场，真正热爱谷子的玩家反而买不起、买不到。“感谢黄牛”这一悖论背后真正的情绪来源，是玩家渴望回到“正常买卖”状态的无奈表达。

那谷价为什么突然崩了？原因其实简单粗暴：供大于求。

最近一段时间，二游和乙游的谷价几乎都在崩盘边缘。有玩家甚至已经总结成规律：“每年这个时候，谷价都会莫名其妙降下来。”

我查阅了许多资料，很可惜没能找到任何一家专业机构的分析报告，无从确认玩家总结的这条规律适用范围有多大。但比较玄学的是，也就在这段时间，今年谷子经济起飞的最大功臣——泡泡玛特，股价整体也呈下降趋势。9月以来至今累计跌近30%，10月跌幅达12.99%，冥冥之中似乎印证了上面那位玩家的说法。

潮玩龙头股价下跌，游戏谷的谷价也在降温，这种环境下，许多“感谢黄牛”的声音其实藏着一种阴阳怪气和幸灾乐祸。

《恋与深空》玩家“小红”是受益者之一。她最近以低于原价且包邮的价格，从黄牛手里收到了她入坑前错过的谷子。“感谢黄牛和粉牛，要不是他们之前无脑囤货，我们现在可是很难吃到这么好价的谷子。”小红很开心地分享了她的吃谷经历。

《恋与深空》上半年出周边的时候买的人还不多，后来游戏越来越火，一件谷子在咸鱼上能翻倍卖，让不少人嗅到了商机。等到下半年再出谷的时候，一堆人想着囤货倒卖赚钱，但这时玩家规模趋于稳定，加上官方会返场、再贩，很多黄牛和粉牛囤的货积压了——卖方市场变为买方市场，只能互相卷低价，有的黄牛甚至打六折出谷。

社媒平台上有玩家自发统计了《恋与深空》开服后出的谷子，小红告诉我，粗略来看，红线以上95%的谷子都在涨价，红线以下95%的谷价都跌了。

原图截选自小红书@二三 老师

“在周边这个圈子里，如果大家都觉得这个东西能赚钱，那肯定赚不到钱。也不只是深空IP，黄牛粉牛大量涌入后崩盘的谷圈比比皆是。”

谷子回归生活

无论是阴差阳错从黄牛那里得到了正常交易体验，还是实打实薅了黄牛“羊毛”，玩家们“感谢黄牛”的这种微妙态度变化，并不是立场倒戈，而是一种现实判断：在当前的游戏谷市场，黄牛不再是问题本身，反而成了泡沫破裂最明显的信号。

过去一年，游戏厂商的策略正在改变：出货量越来越大、谷子余量“掉落”频繁，不时有再贩、返场，联动成为常态化运营手段。这种高密度供给直接击穿了“物以稀为贵”的幻想，也把赶着风口入场的黄牛推上被动局面。许多后入场的黄牛囤下大量货，却发现价格不涨反跌，甚至来不及出手就被官方“打脸”。过去是玩家怕黄牛，如今是黄牛怕厂商。

而从玩家的视角来看，他们对于游戏谷圈的判断往往更加激进和直接。

“我感觉这个圈子要完蛋了。”听到时停这么说的时候，我其实有些惊讶，紧接着她又解释，“当然是我个人感觉，我倒不觉得是价格的问题，重点是所有人都要跑了，不低价卖不出去了。对于游戏谷的圈子来说，要是玩家都跑没了，那不就完蛋了。”

时停推的是冷门角色，不混社区，本不在主流谷价体系里，却因为大手笔的吃谷行为，总会感知到一些圈子里的人投来的关注。她曾在参与闲鱼拍卖时被故意抬价，成交后又会被骂头铁，说她们高价收物是在“抬高市价”。说起最后一点，时停有点不忿，“我其实还好，有一些推热门角色的朋友，是真的会被私信辱骂，结果被骂完也没收到谷。”

乌贼和小红的观点是一样的，供大于求后，不用玩家反应，二手市场的谷价会自然崩盘，小红喜欢的IP《恋与深空》最近的谷价波动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最近，《恋与深空》举办了人气周边返场投票，原本只返前五名，但在玩家的强烈呼声下改为前八。这个微小的调整直接击穿了部分谷子的“神话价格”，之前以为不会复刻的谷子闲鱼标价猛跌，原价36元的“观影时光系列收纳袋”此前一度被炒到百余元，现在在闲鱼上基本已经跌到原价，甚至还有降价趋势。

从玩家获利角度来看，谷价“崩盘”无疑是一件好事，它让买谷的物质门槛降低，让更多普通玩家能够轻松拥有喜欢的角色，而不是黄牛囤积居奇、炒作牟利的工具。

说到底，一个吧唧的成本可能也就一两块，是IP赋予它价值，也是在乎这个角色的人让它值二十多块。

“我也不知道你们关注谷圈这个东西干什么。这就是泡沫，我对任何人的建议都是赶紧跑。”在入坑《第五人格》牛仔的谷圈一年多，花了快3万后，时停对谷圈这个圈子的态度如上所述。

不过，淡谷圈后，时停又去玩BJD了，当然，还是牛仔这个角色。毕竟，她只是厌烦谷圈，而不是厌烦角色。

无道理的狂热终将退去，谷子仍然在，只是从“投资品”、“社交门槛”回到了书桌、背包拉链、展示柜里，热爱角色的人会把它留在生活里，陪伴才是谷子最终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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