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代管父亲财产被叔叔告上法庭，法官助力父亲恢复“自由身”

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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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市静安区，60多岁的老夏（化名）独自一人租住在一间不大的公寓里。每天，他自己做饭、看电视、逛公园，生活平淡而安稳。然而，就在不久之前，这样的生活对他而言却是一种奢望。

当事人老夏：她要监护权是要钱啊，监护钱啊，钱一到位我监护你。

老夏的哥哥：他（老夏）说这个监护人莫名其妙，那边在欺负我、敲诈我，家里的人也不能帮我，我自己又没有主张没有权利，无助了。

原来，老夏年轻时曾患有精神疾病，几年前，他的女儿认为他旧病复发，向法院申请成为了他的监护人，同时，老夏被宣告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女儿履行监护职责的几年后，老夏的两个兄弟作为申请人，到法院来申请变更监护人，认为老夏的女儿在其担任监护人期间，转移了老夏的财产，侵犯了他的合法权益。

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未成年人与家事案件综合审判庭庭长白云：我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觉得比较奇怪。因为在监护的顺位上，女儿是排在前面的，按照正常的思维，女儿是不会侵害自己父亲的合法权益的，所以看到两个兄弟来变更唯一的亲生女儿的监护权，是觉得奇怪的。

这起特殊的变更监护人案，被分到了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未成年人与家事案件综合审判庭庭长白云法官的手中。经过了解，法官得知，老夏在2023年因家庭矛盾与前妻离婚，离婚时将老房子拆迁所得的200多万元，分给前妻和女儿100万，自己留下100多万作为养老钱，而双方争议的焦点，就在于这笔钱的归属。

白云：整个庭审的过程还是非常吵的，就是矛盾非常激化。两个兄弟认为，他的弟弟的合法权益被侵犯了，而女儿这边认为，我父亲这100多万钱款去哪了，是不是都偷偷地交给你们两个兄弟保管了。

老夏：她的目的就是想我的钱，老年人的钱。她就是认为钱不够，讲到底钱要多一点，还要多一点，越多越好。

作为案件的核心人物，被监护人老夏本人也被要求出庭。老夏认为，女儿想当自己的监护人，目的就是他的存款。有一次，当他想去银行取自己的工资和存款时，他震惊地发现，账户里的钱不翼而飞了。

老夏：后来就拿钱，没了，将近一年的工资卡里的钱被她转走了。

老夏的哥哥：后来我就陪他到银行里查，问银行，银行说这个钱好像是转账转掉了。后来他跟我说，那我们到派出所去问问看，派出所后来帮他查了一下，问这个夏某某，就是他女儿的名字，是谁，他说是我女儿，派出所说你的钱都被她转走了。

经过查询，他们发现，女儿以老夏监护人的身份，利用他的身份证和法院判决书，先后将他的工资卡和另一张银行卡里共计9万多元全部转走或注销取现。对此，女儿表示，自己是父亲唯一的女儿，不会害他，把钱转走是为了帮父亲更好地保管，避免父亲的养老钱被叔伯侵占。

老夏：关键是我跟她要了，她讲钱没少，都在，在你给我啊，她也不给我。嘴里说一分不少，行动上一点点也没有。

在法庭上，面对法官的询问，老夏多次表达了对女儿的不信任。然而，真正引起法官注意的，并不是这些表态，而是一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

白云：在庭审的时候，我们也是从生活上的小问题入手，我们先问他，在法庭里坐在左边的人，和坐在右边的人你都认识吗？他当时就讲，坐我右边的，是我的前妻和我的女儿，坐在我左边的，是我的两个兄弟。我问他你是怎么过来法院的，今天来法院做什么，今天早上来吃什么，平时买买菜、烧饭谁帮你弄，问一些生活上的常识，他都是对答如流的。

面对法官的问题，老夏的回答清晰明确，完全不像一个认知能力受限的人。这个发现让白云法官心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疑问，老夏目前的状态，真的还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吗？几年前的鉴定结果，在今天是否依然适用？

白云：在庭审当中我发现他对答如流，而且他的精神的状态也非常好。后来我问他，从上次你被鉴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到现在，是不是坚持用药，坚持去看病，听医生的安排，配合治疗，是不是能做到，他说这几年我一直在吃，而且我觉得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通过生活的方方面面的问题，我发现他其实是有可以跟人正常沟通、交流的能力，那么他是不是也能对自己的民事行为、法律后果有清晰的辨别意识，那他是不是具有完全的行为能力呢？

白云法官意识到，如果仅仅围绕是否变更监护人这一诉求进行审理，或许能够解决眼前的纠纷，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如果老夏已经恢复了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那么他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监护人，所有的矛盾也将迎刃而解。

白云：如果针对这个法律关系进行审理，那么我们就仅仅审查是不是具备变更监护的理由，是不是现在的监护人侵害了被监护人的合法权益，我们来进行变更或不变更。跳出这个问题的本身，我们发现他现在的精神状况是比较好的，那么如果他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了，那么他不需要监护人了，可能就不存在着现在的争议了。

基于这个判断，白云法官当庭向双方提出了一个建议，暂停审理变更监护权的请求，先对老夏目前的精神状况和民事行为能力重新进行一次司法鉴定。

白云：法庭现在和申请人明确，是否申请重新鉴定。

老夏：鉴定我是最支持最同意的，好不好听医生的，我们讲没用，你讲你稳定了，你怎么稳定，我们不知道，你讲你好了，你怎么好法，那么鉴定就最好了。

随后，法院启动了司法鉴定程序，系统摇号选定了一家权威的鉴定机构，对老夏进行了全面而专业的评估。几周后，一份沉甸甸的司法鉴定报告送到了白云法官和双方当事人的手中，报告的结论清晰明确，老夏目前的精神状况正常，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老夏的哥哥：鉴定下来以后，医生也认为他是一个正常的人，就是他的思维能力也好，判断能力也好，包括回答问题的应对能力，按照总体综合评价，他应该属于正常的有行为能力的。

白云：鉴定结果出来那一刻，我们也送达了申请人和被申请人一方，其实当两个兄弟，看到了鉴定的报告的时候，其实也非常欣喜，觉得他现在终于精神状态好了，可以自己管自己的事情了。女儿看到的那时候，其实也有点惊讶的，后来还申请了鉴定人出庭做证。

尽管女儿一方对结果感到惊讶并申请了鉴定人出庭，但在法庭上，鉴定人对整个鉴定过程、依据和标准，作出了专业、规范的解释，最终打消了疑虑。依据这份鉴定报告，静安区人民法院作出了最终判决，撤销此前对他女儿的监护人指定，恢复夏先生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这意味着，老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监护，他重新成为了一个在法律上拥有完整权利，可以为自己所有行为做主的独立个体。

老夏：白法官以理动人，事实是这个情况，她也没什么反驳的理由了，我完全百分之百地相信。

老夏的哥哥：他现在也比较轻松一点，反正有些事情，至少女儿或者前妻就不能控制他了，就是说恢复权利。所以他说那我很开心了，这样我和正常人一样了，我自己想做什么做什么，就可以自己做主了。

主持人齐奇：我觉得真的是要给这个法官点赞，结局实在是太温暖了。看似是一个变更监护权，但是我觉得白云法官站位更高，跳出这个案子的局限，去看到是不是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于程远：是的，监护人履行职责，它的首要的核心原则就是，最有利于被监护人原则。他履行监护职责，或者说行使监护权，实际上是要以被监护人的利益，为首要的考量的。换句话说，虽然说好像监护权是一个权利，但实际上我行使这个权利，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被监护人，所以它实际上是有这样的一个限制的。甚至咱们民法典实际上有明确的规定，非为被监护人利益，不得处分被监护人财产。

齐奇：我觉得家事法庭、老年人法庭特别需要不光是法律业务特别精纯，而且是要有同理心，要有温度的这样的法官。

于程远：是的，老年人虽然说老了，脑子不是特别清楚了，变成了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行为能力人，但是不意味着他就成了一个物件，他仍然是一个人格独立完整的人，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要充分尊重他的这样一个意愿，然后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民法典也特意规定，对于成年的被监护人，要最大限度地尊重他的意愿。在这个案子中，法官发现这个老人交流起来很正常，好像恢复了完全行为能力，那这种情况下，这个监护制度，它本身是适用于无行为能力和限制行为能力的情况的，那他既然恢复了完全行为能力，那就不能够适用监护制度了。

齐奇：我觉得最优的方案不是变更监护权，就是恢复老人自己独立生活的权利，让他自己管自己的钱，自己决定自己能怎么生活。其实我们说做自己生活的主人，可能大家都觉得这句话很平常，好像天生就应该这样，但实际上等到你失去的时候，你才知道是多么的可贵。

于程远：是的，我觉得在这个案子中，老人最后能够恢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实际上也意味着，他人身上的一种自由，他又能做自己的主了，又能够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独立地去订立合同，实施民事法律行为，不用再受到女儿的限制，而女儿也就没有权利再去做老人的主，再去处分老人的财产，所以这样的一个结果，对于老人而言肯定是更好的。

判决生效后不久，老夏和哥哥特地制作了一面锦旗送到了法院，亲自向白云法官表达感谢。对于老夏来说，这份判决书的意义，远不只是赢得一场官司，更是给了他第二次人生。

老夏的哥哥：等于给了他第二次人生，一个人没碰到就没有体会，碰到以后你就觉得，我本来是正常的，我自己独立生活的，我的资金都是我自己保管的，现在给我弄了一个监护人以后，就等于我的权利被剥夺了，那我这个人生就没办法正常去生活了。

白云：我印象很深的是过了一周，他拿着一面这么大的锦旗，到法院门口找我，一定要送给我，他当时也特别激动地说，谢谢我们的判决，让他做了自己生活的主人，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了。其实这个案例也告诉广大的老年人，人的行为能力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就算是曾经被鉴定为了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只要病好了，老年人完全可以恢复到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也可以不需要监护人，独立自主地管理自己的事情。

齐奇：司法审判不是机械的法律条文适用，更要有将心比心的温度和如我在诉的责任心，去探查案件背后的真相，从根本上修复社会关系，捍卫每一个个体成为自己生活主人的最基本的权利。

来源：最高人民法院新闻局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社教节目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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