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微小说：鬼当

作者：周武刚

旧时的典当铺大多颇来钱！
典当铺，又名典铺、解铺、典当、质库一、解库刀、质肆刀、长生库、印子铺一等。典当铺来钱的手段很简单，低价当进，高价赎出，吃的便是个中差价。说白了，就是放高利贷赚钱。因此有个恶名：当老虎！
要想开典当铺，有几个先决条件：首先当然是足够的财力支持；其次得有过硬的靠山，最好是黑白两道通吃的主儿，方方面面都能照顾到；最后一条也很紧要，掌柜先生得有两把刷子，眼要毒，心要狠！所谓眼毒，是说掌柜先生必须具备高度的鉴赏能力，通晓历代古玩珍奇的收藏知识，面要广，学识要深厚，能够识别各类鱼目混珠的赝品；所谓心狠，是说必须往狠里杀价，力争利润最大化，万不可有妇人之仁。
有一类人，专一混迹于各大典当铺行骗，他们送来仿真度极高的赝品，骗取不菲的当金，然后一去不回头，留下死当。因其造假技艺鬼斧神工，屡屡骗过行家的法眼，被称作：鬼当！造假的手段也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比如古铜器造假，最关键的是沾染古气。他们找来紫铜器物，每天用炭火加热后，以油胡桃反复涂擦，然后用硫磺复擦，直到去除紫铜本身的赤红色，渐渐变成古香古气的黝黑色，跟真正的古铜器没什么分别。古纸造假，用面浆、槐花、苏木、黑墨一起捣成汁水，染纸，然后将纸槌光，即大功告成！更有高手中的高手，能临摹历代名家字画，形神兼备，与原作一般无二。
皖西林吉秋，家族累世以盗墓为业，到了他这一代，深感盗墓之风险难测，于是转而做鬼当。此人天赋异禀，才华横溢，心思机巧，在造假工艺上不断吐故纳新，精益求精。起先，他做鬼当只是为钱，以此积累大量财富后，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专以造假为乐，以制赝为人生最高奋斗目标！听说哪家当铺的掌柜眼毒，名气大，他便找上门去做鬼当，从中享受成功的喜悦和满足。
制作书画赝品，首先得了解古纸造法。古人造纸，蜀麻，闽竹，北桑皮，剡溪藤，浇苔，浙麦麸稿秆、吴茧，楚楮，林吉秋皆了如指掌，精心仿造。作画书字时，他用老墨，恣意临摹历代名家作品，惟妙惟肖，气韵传神，然后以草烟末香薰之，做足古气。古铜器按照出土面貌特征，分为生坑、熟坑、发坑、水坑、脏坑等，林吉秋皆能仿出。把真品跟赝品放在一起，就连浸淫此道多年的大师也难以分辨。
上典当铺行骗时，他本人不现身，使银子雇来帮手，好生调教后，将其乔装打扮一番。通常假扮两种角儿，一是假扮盗贼，谎称销赃；二是假扮破落贵族，谎称家道衰没，被逼无奈。骗来的当金，他分七成，帮手分三成。他有很多长期合作的帮手，要么獐头鼠目，要么气质高贵，人才风流。前者装扮盗贼，后者装扮破落贵族。大户人家即便衰败了，气质做派还在，帮手的言行举止必须符合大家风范，就连细枝末节也不能疏忽，因为典当铺的掌柜都是老积年，精于世故，擅察言观色，从中找出破绽。
为放长线钓大鱼，林吉秋很舍得下血本！有一回，他找来一个气质俊雅的帮手，精心调教数月后，在某青楼包下一间上房，让其天天寻欢作乐，大把花钱。噱头做足了，那帮手隔三岔五来到典当铺，一会当古玩，一会当字画。掌柜派人盯他的梢，盯梢者回来说，那公子哥是个败家子，外省人，跟父母吵了架，离家出走，天天在青楼逍遥快活，银子使完了，便拿家传宝贝换钱。掌柜闻言，窃喜，以为天上掉下个冤大头。哪知半年后，那公子哥突然销声匿迹，当期到了也不来赎古玩字画。按行规，死当由典当铺自行处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典当铺变卖这些死当时，很多收藏大家也看走了眼，花大价钱买走不少赝品。
更富戏剧性的是，晚年的林吉秋金盆洗手，居然也开典当铺，并且经常遭遇鬼当。碰到昔日的同行，他手持赝品，煞有介事地一一指出其破绽，说得人家如芒刺背，落荒而逃。
不过，跟其他典当铺掌柜不同的是，他眼毒，但是心不狠，他要的利息是全城最低的，以致招来嫉恨。
七十三那年，林吉秋阴沟里翻船，收了一回鬼当，是一琥珀。琥珀是数千万年前的树脂被埋藏于地下，经过一定化学变化后形成的一种树脂化石，可佩，可入药，世间罕有。
三天后，林吉秋猛然惊觉上当，气得口吐鲜血，脸色发紫，不久便郁郁而终。
后来，据一位行家说，那枚琥珀的伪造方法非常简单，选一只孵过的，尚未成胚的鸡蛋，煮熟，待似软非软时，去壳剥出，雕刻成想要的形状，放到苦酒里浸泡数天，即变得坚硬，色泽半透明，跟真琥珀一模一样。
有人说，因为林吉秋得罪过不少典当铺老板，他们花大钱请来高手耍鬼当，就是要出出恶气，打灭他在业界的威望。不过，由于没有确凿证据，这事还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