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喻琬淋：印度面对特朗普“极限施压”，到底还买不买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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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喻琬淋

编辑 |余佳轩

审核 |单敏敏 陈珏可

图源：白宫

10月15日，特朗普公开宣称印度总理莫迪已承诺停止进口俄罗斯石油。10月25日，特朗普在“空军一号”（Air Force One）上再次向记者表示印度将全面削减俄油购买。美印围绕俄罗斯石油进口的“追逐战”已持续数月：特朗普政府8月针对印度采购俄油而对印度商品加征25%“惩罚性”关税，如今又窜称“印度将削减俄油采购量”。面对美国的步步紧逼，印度似乎陷入被动局面。

一、俄油引发印美龃龉

印度是最大石油消费国之一，高度依赖外国石油进口。在俄乌冲突爆发前，印度主要从中东进口石油，西方在俄乌冲突爆发后对俄油施加制裁，客观上给予了印度从俄罗斯获得远低于国际市场价格石油的机会。印度商工部数据显示，到2024年，自俄进口已占印度原油进口总量的近36%，远高于战前的2%。这些折扣石油“不折不扣”地给印度带来了巨额利益：印度不仅借采购俄油节省了巨额外汇，还将俄油加工为成品油并出口到欧洲等地，由此获取了创纪录的利润。

美国对印度采购俄油的关切体现在两方面：一是认为印度购买俄油相当于间接资助俄罗斯，变相延续了俄乌冲突。为此，白宫贸易顾问彼得·纳瓦罗（Peter Navarro）严厉抨击印度，乃至将俄乌冲突称为“莫迪的战争”，说“婆罗门阶层”以“印度人民的代价”从俄油交易中获利。[1]二是认为印度用“美印不公平贸易环境中赚取的资金购买俄油”，又将加工之后的成品油卖给美国并从中得利。

彼得·纳瓦罗。图源：彭博社

考虑到特朗普的外交风格，其关于印度“全面削减”俄油进口的说法，可信度似乎并不那么高。从实际层面分析，印度断奶期内难以大幅削减俄油进口——俄罗斯原油已经深植印度能源体系，从经济利益、合同签订、战略定位等方面看，短其内很难有大的调整。

在经济层面，各种替代来源的折扣低，运费高，成本也更高，这是印度所不乐见的。印度业内专家表示，俄罗斯已成为印度石油进口的最大来源国，印度目前每天进口160万至170万桶俄罗斯石油，约占其原油进口总额的30%。当然，印度也在寻求多元化的供应来源，印度石油和天然气部长哈迪普·辛格·普里（Hardeep Singh Puri）表示其石油供应来源已覆盖约40个国家。[2] 但这些替代来源并不具备与俄油类似的价格优势。利润率压缩或零售价上涨会造成炼油厂盈利能力下降和通货膨胀，必然加剧炼油厂和民众的经济压力，考验印度的调节能力。印度商业杂志《财富印度》（Fortune India）已经公开表示，如果停止从俄罗斯进口原油，印度每天将损失约320万至640万美元。[3]

俄罗斯鞑靼斯坦共和国阿尔梅季耶夫斯克市郊外的抽油机。图源：路透社

就合约而言，俄油采购合同通常在到货前6至10周签订，除了普通采购合同，印度主要炼油商还与俄方供应商签订了长期协议。例如，2024年12月，印俄达成历史上最大的能源交易，俄石油贸易公司同意每天向信实炼油厂供应近50万桶石油。这些合约调整均需要时间，之前订购的货物交接也会持续一段时间。

地缘层面，如果印度停止购买俄罗斯原油并转向阿联酋、沙特阿拉伯和伊拉克等传统供应国，在俄罗斯、伊朗等国持续受到制裁的背景下，由此引发的供应调整和地区需求上升，可能会推高全球油价。印度代表在9月赴美谈判时就提出这一问题，称美方同时切断印度炼油厂自俄、伊、委内瑞拉等国的石油供应，有可能导致全球油价飙升。[4] 不过，美并未据此做出调整，《印度时报》10月11日报道，美国机构以参与同伊朗的石油贸易为由对8名印度公民和10家公司实施制裁。

由于上述原因，印度大概率会采取对冲策略，渐进调整能源结构。而受市场动态和基础设施限制的影响，俄罗斯并不会完全退出印度能源市场。不过，印度炼油企业确实已经作出了一些调整，其影响仍有待观察。

二、印度炼油企业为何转向

在英国10月中旬追加制裁包括俄石油巨头“俄罗斯石油公司（Rosneft）”与“卢克石油（Lukoil）”以及中印度个别石油公司在内的90个实体与个人后，美国在10月22日也宣布将“俄罗斯石油公司”与“卢克石油”及相关的近30家子公司纳入制裁清单，并威胁称与受制裁俄企合作的外国实体“在特定情况下也可能面临制裁风险”。此外，欧盟也紧随其后出台制裁措施。

图源：路透社

对此，印度多家炼油公司迅速做出调整。印度石油公司（Indian Oil Corp）、巴拉特石油公司（Bharat Petroleum Corp）、印度斯坦石油公司（Hindustan Petroleum Corp）等国有炼油商表示正全面审查与俄卢克石油公司（Lukoil）和俄罗斯石油公司（Rosneft）的石油贸易文件，避免两家油企的直接供应。信实集团表示将重新调整石油进口量，会完全遵循印度政府的指导方针。[5] 部分媒体称，印度炼油公司的调整与“换取降税”有关，但实际上此次调整的直接原因是规避美国的连带制裁，与伊朗石油遭制裁的情况类似。2018年，美国宣布制裁伊朗石油后，作为伊朗石油重要买家的信实集团也迅速自我审查，进行风险管理。当然，也不排除印度政府把此次制裁当做台阶，顺势回应美国的部分诉求。印度智库观察家研究基金会（ORF）战略研究主管哈什·潘特（Harsh V. Pant）分析称，莫迪或借此轮新制裁“挽回颜面”，推动国内调整俄油政策。 [6]

由于美国对俄罗斯石油巨头的制裁将于11月12日生效，此举或导致12月俄罗斯石油交付量下降。但全球贸易数据分析平台Kpler预测，预到2026年印度对俄罗斯原油进口将通过中间商、替代贸易安排等逐步恢复。

三、俄石油采购与美印贸易谈判关系如何

《铸币报》称，作为贸易协议的一部分，美国有可能将自印进口产品的关税从50%降至15%-16%，而印度有可能同意减少对俄罗斯石油的依赖。[7]此前美印贸易谈判的卡点正在于农业、乳制品和俄油采购。近几轮美印贸易谈判后，不断有印度在农业和俄油采购方面做出让步的消息放出。在农业和畜牧业方面，彭博社等称印度或允许从美进口转基因动物饲料。在俄油方面，美贸易谈判代表一再渲染印度减少俄油采购对降低关税税率和达成贸易协议的重要性。

图源：路透社

不过，农业和乳制品部门是印度一直强调死守的“红线”，进口增加有可能损害当地农民利益，印度是否真的会增加进口还有待观察。而面对特朗普对俄油问题的高调宣传，印度政府却屡屡回避公开回应。印度外交部10月16日发布声明称，印度能源政策的双重目标是确保能源价格和供应稳定，强调印度进口政策始终以保障消费者利益为导向。而在贸易问题上，印度方称愿意多进口美国石油以减少对美贸易顺差，但却没提及要停止购买俄油。《经济时报》10月15日报道，印度商工部商务司秘书阿格拉瓦尔（Rajesh Agrawal）称，印度有能力从美额外采购150亿美元的石油。根据2025-26财年的数据，目前印度从美采购石油的规模平均为120亿至130亿美元。以炼油厂配置来看，还有140亿至150亿美元的采购空间。”[8] 但他没有提到印度是否会停止购买俄石油一事。

皮尤什·戈亚尔。图源：路透社

印度商工部长皮尤什·戈亚尔（Piyush Goyal）近期在访德时就印度在贸易谈判中应对美施压做出表态。他表示印度不会在压力下与美签署协议，“印度正在与美沟通，但不会仓促达成协议，更不会因抵近期限或在“枪口抵着我们脑袋”的情况下达成协议”。

印度如此回应与贸易谈判挂钩的俄油问题原因如下：浅层原因是莫迪的政治强硬形象已受到质疑，印度向美“服软”或引发国内民众不满。印度“赢学”叙事在外交政策和国内政经上破绽百出，许多民众已不太吃这套说辞。当前印度国内出现了一些对比莫迪和特朗普政治形象的声音，认为特朗普是“强硬领袖”，而莫迪的强人形象虚假且缺乏真正的行动和魄力。国大党领袖拉胡尔·甘地在社媒上列举数点理由来论证“莫迪害怕特朗普”，其中一点就是“莫迪允许特朗普‘决定并宣布’印度不购买俄石油”。印度若处理不好自俄石油采购的问题就会导致民众生活受到负面影响，民众对莫迪政府的不满会加剧。总之，印度必须权衡削减自俄石油进口的经济、社会、政治成本与配合美国来换取关税减免的获利权重，以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图源：路透社

四、结语

在美印贸易和能源问题激化的背景下，莫迪通过“外交冷处理”的方式表达不满，只在线上出席10月26-28日在吉隆坡举行的印度-东盟峰会，导致其与特朗普的会晤落空。耶鲁大学讲师、《印度快报》副主编及印度陆军军官苏尚特·辛格（Sushant Singh）表示，莫迪接连缺席多个外交场合，暴露其“害怕与特朗普会面的本质”。[9] 特朗普上台之后，围绕关税、贸易谈判、移民问题展开的美印信任危机远没有结束，面对特朗普政府的不断施压，印度一再强调“不向外部压力妥协”，而要以国家利益为重。印度是真能抗住压力，还是会将“扛不住的压力”渲染成“以退为进”的胜利，此事仍属未定之数。

滑动查看参考资料：

[1]“‘Brahmins profiteering off Indian people’: White House trade adviser Peter Navarro,”The Hindu, September 01, 2025, https://www.thehindu.com/news/national/brahmins-profiteering-off-indian-people-white-house-trade-adviser-peter-navarro/article69998579.ece.

[2]Nidhi Verma, “India can secure oil even if Russian imports sanctioned, minister says,” Reuters, July 17, 2025,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energy/india-can-secure-oil-even-if-russian-imports-sanctioned-minister-says-2025-07-17/.

[3] P B Jayakumar, “India may lose $3.2–6.4 million a day if it stops buying Russian crude,” Fortune India,October 24, 2025, https://www.fortuneindia.com/business-news/india-may-lose-3264-million-a-day-if-stopping-buying-russian-crude/127672_vignette.

[4] Bhatia and Rakesh Sharma, “India asks US to allow Iran oil in order to curb Russia trade,” The Economic Times, September 26, 2025, https://economictimes.indiatimes.com/industry/energy/oil-gas/india-asks-us-to-allow-iran-oil-in-order-to-curb-russia-trade/articleshow/124129053.cms?from=mdr.

[5]“India said to be readying for massive cuts in oil imports from Russia, its biggest supplier,” The Economic Times, Oct 23, 2025, https://economictimes.indiatimes.com/industry/energy/oil-gas/indian-refiners-said-to-be-reviewing-russian-oil-contracts-after-us-sanctions/articleshow/124751087.cms?from=mdr.

[6]“Will India and China Be Able to Resist U.S. Sanctions on Russian Oil?”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Oct 23, 2025, https://www.wsj.com/world/asia/india-china-trump-russia-sanctions-e4ba5b59.

[7]“India, US trade deal likely soon, huge tariff cuts on the horizon,” Mint, Oct 22, 2025,

https://www.livemint.com/economy/india-us-trade-deal-likely-soon-huge-tariff-cuts-on-the-horizon-11761046733288.html.

[8] “India willing to spend $15 billion on US oil amid trade talks,” The Economic Times, Oct 16, 2025, https://economictimes.indiatimes.com/news/economy/foreign-trade/india-willing-to-spend-15-billion-on-us-oil-amid-trade-talks/articleshow/124583126.cms?from=mdr.

[9]Sushant Singh, “Strategic absence,” The telegraph online, Oct 31, 2025, https://www.telegraphindia.com/opinion/strategic-absence-narendra-modis-evasion-of-donald-trump-prnt/cid/2130451_rewarded.

作者简介：喻琬淋，四川大学南亚研究所硕士研究生，南亚问题研究小组成员。

本文转载自 “南亚评论”微信公众号2025年11月6日文章，原标题为《南亚热评 | 俄油采购将美印关系推向何方？》。

编辑：余佳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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