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的上海滩,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租界特有的浮华与压抑。
拉摩斯公寓的一扇窗户里,鲁迅先生香烟燃尽,灰烬掉落,他的目光却胶着在一份刚刚送到的秘密电报上,那上面写着:中央苏区,第三次反“围剿”告捷,蒋介石亲率三十万大军,却还是败下阵来。
“这事儿,当真?”
他轻声问一旁的冯雪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冯雪峰,这位穿梭于白色恐怖下的秘密交通员,重重地点头。
这消息,对于在刀尖上跳舞的左翼文化圈来说,不亚于一道劈开夜空的闪电。
报纸上国民党喉舌对此轻描淡写,甚至斥为谣言,可鲁迅这样眼睛毒辣的人,一眼就看穿了这背后涌动的新力量。
他没多耽搁,立刻叫上茅盾,三个人在昏黄灯光下,展开了一段足以载入史册的对话。
鲁迅先生一开口,就直指核心,没半点虚头巴脑:“润之先生,跟您比起来,怎么样?”
这话问得茅盾一愣,他沈雁冰,笔下生花,描绘人间万象,而远在江西的毛泽东,那可是真刀真枪地在战火中搏杀。
茅盾先生的苦笑里,透着知识分子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我不过是拿笔杆子的,他却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
这,哪能比得上?”
这场对话,说到底,鲁迅先生在探寻一个大问题:那些振聋发聩的思想,有没有找到真正能将其付诸实践、改变世界的行动力?
他用一支笔,犀利地剖析旧社会的病灶,而毛泽东,似乎正挥舞着枪杆,为这些诊断书开出了最激烈的药方。
那天晚上,上海的文人雅士,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来自江西那片红色土地的炮火声。
说起来,他们俩精神上的往来,早就不止一回了。
时间拉回到1918年的北京,一本《新青年》杂志,刊登了一篇《狂人日记》,简直是平地一声雷。
在长沙第一师范的阅览室里,一个叫毛泽东的年轻人,读着读着,一下子就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他抓着杂志,冲向同学,激动得脸都红了:“你们都来看看!
这才是我辈该写的东西!”
后人说,毛泽东把这篇小说小心翼翼地从杂志上裁下来,像宝贝一样夹在自己的旧书里,夜深人静时反复细读。
他从里面看到的,不光是文学上的新鲜,更是一种敢于彻底砸烂旧世界的胆气——敢跟那几千年“吃人”的封建旧规矩叫板。
两年后,毛泽东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当助理。
他早就成了鲁迅先生的铁杆读者,心里头老想着能见上一面。
可命运就像是故意安排了这场错过,他几次鼓足勇气去八道湾的周宅,不是鲁迅先生出门了,就是有事缠身,总是没能碰上。
两位日后将在不同战场上深刻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巨人,物理距离上仅仅隔着几条街,却偏偏擦肩而过。
鲁迅先生其实也一直关注着这位湖南青年。
五四运动之后,他对年轻人“敢说敢做”的精神是打心眼里欣赏。
1926年,北伐战争的烽火烧遍全国,毛泽东那份《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以其宏大的气势和深入田间地头的扎实调查,在革命队伍里头也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很多人觉得他“左”了,有些“过火”,可鲁迅先生却从字里行间读出了一种久违的、实实在在的干劲。
他跟好友许广平说,湖南的那个毛先生啊,“八成是真想干事的,能做事的人。”
一个“肯”字,简简单单,却道出了鲁迅先生对行动派的最高评价。
在他看来,中国从不缺那些只会嘴上功夫的清谈客,真正缺的是能把理论变成行动,用脚板子丈量土地,把重担扛起来的硬汉。
历史的车轮,轰隆隆地往前转,转眼就到了1935年。
中央红军历经了两万五千里的苦难行军,终于抵达陕北的消息,再次通过秘密电台,传到了上海。
这一次,鲁迅和茅盾先生可就不只是听听而已了,他们心里明白,是时候该发声了。
“咱们不代表什么组织,就用咱哥俩自己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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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起草贺电的时候,鲁迅先生特意在“自己”那俩字下面,重重地画了几道线。
这封署名“鲁迅、茅盾”的电报,穿过国民党层层叠叠的封锁线,一路抵达了延安的土窑洞。
毛泽东先生的回电,字不多,但分量十足,只有四个字:“战地拜读。”
这四个字,是战场上的战士对思想家的致敬,是枪林弹雨对笔杆子的回应。
它宣告了一个无形的同盟:一个在前线浴血奋战,一个在后方笔耕不辍,可他们的目标,是完全一致的。
第二年,冯雪峰带着毛泽东的词作《沁园春·雪》手抄本,来到了鲁迅先生的病床前。
那会儿鲁迅先生已经病得厉害了,咳喘不止。
他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那“北国风光,千里冰封”的壮丽景色。
读完,他久久没有说话,最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对身边的茅盾说:“没成想,这‘山大王’也能写出这样的大气磅礴的句子,这可是头一遭啊。”
这话听着像是打趣,其实是极高的赞赏。
鲁迅先生看到了一个革命领袖身上,那种难得一见的古典文人气质和英雄豪迈气概的完美结合。
他心里清楚,自己为之奋斗的理想,后继有人了。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先生在上海与世长辞。
噩耗传到陕北,毛泽东先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对身边的同志们说:“咱们少了一位战友,世上少了一支最锐利的投枪。”
他亲手写下了“民族魂”的挽联,并且指示全苏区,要为鲁迅先生举办最高规格的追悼会。
毛泽东先生对鲁迅先生的敬意,可不是停留在悼词上就完了。
他要将鲁迅先生的精神,实实在在地融入到这个新生的队伍里去。
延安文艺座谈会还没开,毛泽东先生就拍板决定:要在延安,建一所以鲁迅命名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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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鲁迅艺术学院”“鲁迅师范学校”的牌子,就在黄土高原上高高挂了起来。
很多从战场上下来,文化水平不高的年轻战士,第一次看到“鲁迅”这个名字,就是在这些牌匾上。
他们好奇地问:“这是谁呀?
我们怎么没见过?”
负责接待的干部,回答得朴实有力:“你确实没见过他本人,可他的文章啊,那力量大着呢,能把旧社会的黑幕捅个大窟窿,让光明照进来!”
这句话,成了延安军民对鲁迅先生最直接、最深刻的理解。
鲁迅,从一个作家的名字,一下子就变成了一面精神的旗帜。
毛泽东先生在多次讲话中,都把鲁迅先生定位为“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是“现代中国的圣人”。
他号召全党,要学习鲁迅先生的三个特点:方向明确的政治立场、不怕困难的斗争作风、为了革命不惜牺牲的精神。
到了1961年,为了纪念鲁迅先生诞辰八十周年,将近古稀之年的毛泽东先生,提笔写下了两首七言绝句。
诗稿在内部传阅的时候,大家发现,跟早年的《沁园春·雪》比起来,这两首诗,那种豪迈的“杀气”少了些,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气”。
这份“敬气”,来自一位革命家对另一位思想先驱的深入理解和长久怀念。
他们这一辈子,确实没能见上一面,甚至连一封信都没通过。
可他们的思想,通过电波、通过文字,通过彼此共通的信仰,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交流。
鲁迅先生用他那支笔,撕开了旧时代的黑幕,而毛泽东先生,则用手中的枪杆子,把那道裂缝,最终拓宽成了一个全新的黎明。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 《毛泽东年谱(1893-1949)》. 中央文献出版社,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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