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邯郸晚报)
□安秋生
20世纪60年代,那时农村的娱乐项目极少,没有广播,没有电视,电影一年到头放不上几回,搭台唱戏只在庙会期间有那么几场。乡间流行着一种原始的娱乐:说古。“说古”就是讲故事,没有唱腔,不用伴奏,全凭一张嘴,所以也叫说“旱书”。说古的都是本土人氏,粗通文字,肚子里装着话本,嘴皮子好使。当然还有一个硬件,就是热衷于露脸,因为“说古”是义务的,白费唾沫星子,没有任何报酬。
乡间“书场”是不固定的。田间地头是四季书场,社员们集体出工干活,开工前或小歇时,有人央求“说段吧”,“说段就说段”,清清嗓子就来个小段。不太寒冷的季节,空闲的打谷场和老槐树下的街头饭市,也是说书的最佳场地,大家凑到一堆,正好请说古人登场发挥。到了深秋至入冬,气温降低,室外不宜久待,需要找个暖和的地方,生产队的粉坊和饲养棚便成了活动中心,此处是公共场所,有体型很大的煤火炉供大家取暖。那时节,室外北风瑟瑟雪花飘飘,室内炉火熊熊燃烧放出红光,老少爷们亲密无间围坐一处,抽旱烟袋的,卷“喇叭筒”的,一个个吞云吐雾不绝如缕,忽明忽灭的烟锅宛如点点星光,讲古人被团团围在中间,脸庞映得通红,大家听得如痴如醉……幼时这场面,久久留在我的记忆深处。当然也有时候在人家的院子里开讲,那得是院子够宽敞,主家也够热情,不嫌人乱。
一般说来,会说古的人在乡间比较有人缘,因为说古人很稀缺。他们把快乐带给乡邻,乡邻没有理由不对他高看一眼。我父亲就是一个会说古的人。四十多岁的父亲,精力充沛,嗓音洪亮,长篇大套能讲下来,来个小段也绘声绘色,口吐莲花。他擅长讲的有《大八义》《小八义》《三国》《包公案》等。这些书很长,三天五天讲不完,有的一月两月也讲不完。父亲像专业艺人那样,每次都在故事最紧张最刺激的当口急刹车,来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勾得一帮“书迷”欲罢不能,想方设法哀求我父亲“再来一小段”。母亲用嘲弄的口气说:叫你爹干活,懒洋洋没劲,一说说古,不知咋来那么大精神……
开杀坊煮驴肉的宝大爷,最待见听我父亲说古,只要我父亲答应讲,他总是忙前忙后张罗,为我父亲搬坐杌,续茶水,那叫一个殷勤。他把肉收拾停当煮进大锅,每每是傍晚时分,竟把院里投柴烧火的事,交给我们这帮等着啃骨头的孩子们干,他则把我父亲请上他的炕头,一边听古,一边等肉出锅。从傍晚到子夜,这中间往往要好几个钟点,讲书能讲好长一段,听得宝大爷和其他人连呼过瘾。驴肉煮好后,宝大爷会挑选最好的部位弄一大块肉给我父亲吃,算是对他的犒赏。
和我父亲同龄的张习德,人送外号“锡铁壶”,按村里的辈分,称我父亲为“叔叔”。他也是我父亲的“粉丝”。他想听我父亲说书,就从供销社买一袋碎烟叶子,颠颠地带到我家,笑嘻嘻地说:“解解乏!解解乏!”这个“解乏”,既是让一辈子爱烟的父亲过“烟瘾”,也是说让父亲开讲,让他自己过“书瘾”。几十年的老友心照不宣,他们都懂对方的心思。说哪段,由张习德“点戏”。于是,如聊家常一般,一对一地说古就开头了。
我们村会说古的人还有几位。比如同一个生产队的小栓,他会说《岳飞传》《兴唐传》。据说二队还有个叫魁林的,会说大部头的《大明英烈》。那些英雄豪杰、侠男奇女的传奇故事,通过他们的演绎,一代代在乡间流传。
小栓、魁林他们都比我父亲年轻,乡亲们的评价是都不如我父亲讲得精彩。如今,农村人的娱乐丰富多彩,一部手机足以让人五迷三道。“说古”这个词,早已退出历史舞台成为陈迹,恐怕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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