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下赫尔松的排球场（柯义的乌克兰战争日记）

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5.11.7

地点：乌克兰基辅

我时常会想起赫尔松右岸的那个排球场。那是一片建得很完整的运动场，带有环形跑道，周围一排排法国梧桐静静地矗立着。再远一点，是一座公园，树木茂密，几乎遮住了视线。

战争之前，这里属于一所大学，是学生与居民共同的活动场所。那时，年轻人、孩子、老人都在这里奔跑、嬉笑，生活的气息浓得几乎可以闻到青草的味道。

我有幸参与过几次当地人的活动。那时的队伍里，有士兵，也有普通的居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混在一起。那段时间，我常常和阿宁娜、阿宾娜一起去，是她们带我去的。我们打排球，笑闹，喘息，仿佛短暂地脱离了战火的世界。

那时是2024年4月，时间一晃已经一年半了，回望那段时光，我才发现，在赫尔松这样一个前线城市，人们仍能在炮声间隙中寻找片刻的安宁，是多么宝贵的事。排球成了一种心理上的救赎——在紧张与压迫之间寻找平衡。只是，那片场地也始终处在危险的阴影之下。那里经常被炸。每一次聚集，都是一次冒险；每一次笑声，都可能被爆炸声淹没。

但也正因为如此，那些画面才显得格外鲜亮——阳光、尘土、汗水，还有在绝望中奋力活下去的人们。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去了。主要是出于安全考虑。Maxime因为这事儿跟Abina吵了好几次——他觉得那片区域太危险，而作为我的担保人，他对我的安全负有责任，所以不希望我们再去。事实上，他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我曾在一次活动时亲耳听见炮弹落在不远处，爆炸的震动穿过空气，直到胸口发麻。那种瞬间的恐惧，我在之前的文章里写过。

之后，种种原因让我与那个排球场渐行渐远。时间紧迫，事情太多，前线形势又不稳定。再加上我并非当地人，在赫尔松这样的地方，一个亚洲面孔太过显眼。来回交通虽然勉强可行，但每一次出行都像一次未知的冒险。于是，我只能远远地关注。

有时Abina会在Instagram上分享她打球的照片，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笑容明亮得像是从战火的缝隙里偷来的光。可就在前几天，我看到她发的另一张照片——那个排球场又被炸了。地面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坑，几位居民正拿着铁锹在清理碎石与灰尘。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些熟悉的树、那片土地、那些笑声，全都在时间和爆炸中被一点点抹去。可我知道，记忆是炸不掉的。那些在炮声中飞起的排球，那些用笑声抵抗恐惧的人，他们仍然活在我心里。

在那个操场上，被炸的地方正好就在跑道上。
那一刻我看到照片，心里一阵发酸。因为在战后，这样可以供当地人娱乐和放松的地方，已经寥寥无几。更何况那里离前线极近——从那片排球场到河边的前线，直线距离不过五六公里。那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区域，炮击和无人机袭击几乎每天都可能发生。

如果没有在前线生活过的人，很难想象那种恐惧。你根本不知道下一枚炮弹会落在哪里，也不懂得该往哪边躲。赫尔松上空盘旋着的无人机多得惊人，有时我真觉得，那些仍在那片场地上打排球的人，几乎是在拿生命做赌注。炮弹下、无人机下的排球——那种画面太过矛盾，也太过震撼。它让人无法理解，却又无法不敬佩。

即使我曾经在那片场地上活动，也很难完全理解他们的选择。但我尊重他们。乌克兰人骨子里有一种对自由的执着——那种精神，是任何人都无法束缚的。也正因如此，我只能为这一切感到惋惜：惋惜那个地方，也惋惜那段短暂的平静。那片排球场，成了我关于赫尔松记忆中一块珍贵的碎片，一块被硝烟包裹却仍闪着光的碎片。

我讲这个故事，是想让人们知道——在前线，人们依然在努力地生活。即便没有安全、没有保障，他们仍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感受生活中的美好。哪怕这种美好只是片刻的阳光、一场排球比赛、一阵笑声，他们依然珍惜。

我觉得，这种精神是极其难能可贵的。即使在炮火之中，他们仍能保持乐观，仍愿意笑、愿意走出家门、愿意让身体去感受风与阳光——这是一种强大的生命力，也是一种抵抗。

所以，当人们说乌克兰会失败、会亡国时，我总会想到他们。想到那些在废墟上依然打球、唱歌、种花的人。我想，当一个民族的人民拥有这样的心态与精神，他们就不会被打倒。

他们像松树——即使被风雪压弯，也从不折断。
这种坚韧与自由的意志，正是支撑他们走到今天的力量。

而在这个被极端与暴力撕裂的世界里，正是这些普通人——这些无名的市民与志愿者——让我们重新看见了人性的温度与尊严。

有时候，我想，或许生活的意义，并不在于我们能否逃离黑暗，而在于我们是否仍愿意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

那片排球场早已千疮百孔，可每当我闭上眼，仍能听见球击打地面的回声——那不是运动的节奏，而是生命顽强跳动的心音。

战争摧毁了房屋，却摧毁不了人的意志。只要人们还在笑、还在奔跑、还在互相搀扶，世界就仍有被拯救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