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敏｜习字有感

马敏，教授，博士生导师。1955年6月出生，四川雅安人。曾任华中师范大学副校长、校长、党委书记。现任华中师范大学中国近代史研究所所长。主要社会兼职有国家教材委员会专家委员、国务院中国史学科评议组召集人、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委员。曾先后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耶鲁大学、哈佛大学，英国牛津大学等担任客座研究员、访问学者。

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近现代社会经济史、中国近现代博览会史、中国近代教会大学史、辛亥革命史。出版学术专著10余部，在《中国社会科学》《历史研究》《近代史研究》等刊物上发表中英文学术论文100余篇，学术成果多次获奖。

在中国传统文人眼中，一个人字写得如何，太重要了。古话讲“字如其人”，写得一手好字，自然就占了上风，给人以好感。科举时代，那些能跃登龙门的士子，无不写得一手漂亮的书法；而落第之人，常常不在文章，而是由于书法不佳，难入主考官的法眼。据说，洪秀全屡试不第，就是吃亏在书法，只好干脆造反，掀桌子去做了“天王”。

其实，写好字是需要天赋的。善书之人，一点即通，触类旁通，握管运笔，恰到好处，一切皆出乎本性，如王羲之所言：“把笔抵锋，肇乎本性。”我本人在写字方面可能便缺少点天赋，说来有些不好意思，写了一辈子字，一辈子都在为写不好字而发愁。

幼时因缺乏指导，写字只图快，马马虎虎，很快做完作业后好去玩儿。这样，从一开始就种下了病根。小学还无所谓，及至中学，语文老师常夸我作文写得不错，但又提醒我在写字上要多下功夫。当时教我们的一批高中老师，大多毕业于名校，不仅专业好，而且素质高，好几位老师都写得一手好字。

正是受这些为人师表的中学老师的启发，我开始了延续一生的习字历程。

记得正是教语文的杨涛老师告诉我，要写好钢笔字(当时主要使用钢笔),需先练习毛笔字。写毛笔字，又需自练习楷书始，“能楷方能草，笔正始书奇”。于是，我买了文房四宝和楷书字帖，像模像样地练起毛笔字来。又记得是教政治的黄达老师看了我的习作后，指出写字时要注意空间关系和汉字结体，做到行距分明，结构紧凑，错落有致，尤其下盘要稳，一笔一画都需交代清楚。这些真知灼见，尽管我当时似懂非懂，但稍加留意，书写马上就有所改进。足见善为人师的重要。

但毕竟起步太晚，中学时代的我，字仍未真正写好，至少看起来并不漂亮。我至今仍保留有高中毕业时师长和同学在我笔记本上的题字。师长不必说，有两个同学的字令我印象深刻：一是同班同学谢明的题字，字体清秀工整，一如其人；另是我在团市委结识的成都二中侯彰同学的题字，所写行书结体严谨，笔触老辣，沉稳有力，一看就是曾在书法练习上下过苦功。他的字，我曾反复琢磨，竭力模仿，但说来惭愧，十多二十年下来，似乎也没能达到他当时的水准。这可能就是所谓“天赋”吧。最绝的是当多数中国人尚不知西式棒球为何物时，这位仁兄已开始头戴棒球帽，驰骋于棒球场上了，并曾对我大谈棒球运动的魅力。在当时还如此封闭的中国，不知他是如何接触到了棒球，起码超前了二十年。可惜下乡时与之成都一别，从此再未见过侯兄，也不知他后来的发展如何，但他至少是我少年时期曾经佩服过的才华横溢的同龄伙伴之一。

知青好友冯钟也是几近痴迷的书法爱好者。在四川凉山乡村插队时，我们都在汉族队；他独自一人下放在彝族队，住的是类似于窝棚的简陋住房，四面透风，每逢雨天，外面下大雨，室内便下小雨，不得不动用各种器具接雨水。但他居陋室而有大志，从城里带来毛笔、砚台和字帖，一有空闲，就在废报纸上练习毛笔字，主要写颜体楷书，在他看来，颜体笔力圆厚、气势雄浑，大刀阔斧，有盛唐之风，非常适合写大字。有时他几小时写下来，地上铺满了墨迹未干的旧报纸，使人无处插脚。一次，有某部队拉练经过此地，首长内急，以为这座陋房是厕所，抬脚进门欲“方便”,忽见他正挥毫写字，且字字珠玑，大感惊奇，当即与他攀谈起来，说回去后一定要让正在读书的女儿向这位如此刻苦向学的知青哥学习。可惜冯君后来好像并没有收到那位小妹的来信。

很后悔我当年去冯君处，多半是聊天、下棋、混饭吃，却没有跟随他认真练习写毛笔字。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前些年，他居然从手机中给我发了几张最近临摹的颜真卿楷书，放大了看，几可乱真。他自认为，积五十余年功夫，才总算是把颜字写到家了。冯君于书法上的痴迷与韧性，于此可见一斑。

等到自己真的发奋要学习书法，已是大学时代的事了。我学历史还算有点天分，成绩名列前茅，但一次考试后，教我们世界中世纪史的罗近兰老师阅卷后正色告知：你的题答得很好，但字写得太潦草，所以扣了你的卷面分。经此提醒，我突然意识到，学文科的人写不好字委实是一件很难堪的事，必须着手改进。于是，我买了“八体兼妙”、法度严谨的欧阳询字帖，开始练习小楷。经过一段时间练习，果然写字大有进步，我临摹的一幅小楷欧阳修《醉翁亭记》,还被学习委员作为书法作品贴到了教室墙上的学习园地。从此，一发不可收，一段时间练字成了习惯。记得考上章开沅先生的硕士生后，跟随刘望龄老师去苏州整理商会档案时，也随身携带了毛笔、字帖，白天琢磨档案中的各种书法字体，晚上有空时便躲到空置的餐厅去临帖，颇得刘师称道。通过这段时期的练习，总算是把毛笔字写得差强人意。

只可惜后来因读博、工作、出国，诸事繁忙，书法练习时断时续，并没有长期坚持下来，所以也一直不太拿得出手，一听说要叫题字，便心里发毛。后来发现，书法之道深矣，不同的人，不同的人生阶段，各有不同的标准，很难有真正满意之时，许多名家也大率如此。如我的恩师章开沅先生名满天下，人品与学问俱佳，但私下却常为毛笔字写得不佳而抱憾，一再告诫我要好好练字。其实在我看来，他的字已经写得相当不错了，自成一格，颇具文人气，在校园内留下的几处墨宝，古朴俊雅，深得学子们喜爱。曾给我上过课的文献学大家张舜徽先生，精研小学及四部，一辈子用毛笔著述，可称得上书法家，但似乎也还对自己的书法不甚满意，戏言拿不出手，逢人求字，常书篆体以应，谓之“藏拙”。

或许这便是中国文人的书法情结吧，因为古代中国实在有太多的书法高手，早就有了书法的天花板，要捅破这层天花板，谈何容易。同这些自我谦抑的大师不同，我才是真的字拿不出手，最怕给人题字。

自己书法不行，便寄希望于儿子。在儿子读大学期间，我给他找了书画大师李寿昆先生作老师。一是希望他能把字写好，二是希望借习字磨炼其性情。没想到在寿昆兄的调教下，学金融的儿子居然逐渐爱上了书法，几乎每个周末都去寿昆兄的云英阁学写毛笔字，一写就是整整四年，毕业那年居然还获得了大学生书法奖。这倒是我万万没料到的！

作为人父，自应尽自己的责任。在儿子学习书法的四年中，但凡有空，我几乎每次都陪同前往，在一旁观摩，不断加油鼓劲。鼓励是最好的老师。儿子能在学习书法上有所长进，主要归功于老师，但同家长的鼓励、督促也不无关系吧。每次寿昆兄给儿子讲解书法，我都从旁学习，回来后依样画葫芦地练习，等于间接上了书法课，可谓一举两得。

书法贵在入静，贵在静中有动，线条变化无穷。寿昆夫妇喜猫，养了一大群，其中一只白猫特别可爱，也特别安静，经常在我儿子写字时一动不动地蹲在桌上观看，似乎也沉浸于书法艺术的律动之中。这样的场景令人动容，曾长久留存于我的记忆中，备感温馨。

因有机会时常观摩李寿昆、唐翼明等书法家挥洒自如地书写，便逐渐悟出一些书法中的道理。书法不光是写字，更是一门高超的线条艺术。书家手中之笔，仿佛一根魔杖，于挥毫泼墨间，随心所欲地幻化出一幅幅奇景：或山川起伏，江河赴海；或空谷足音，云蒸霞蔚；或儒雅，或含蓄，或奔放，或飘逸，黑白之间，尺幅之上，变化驰骋，美不胜收。书法之美，美在线条，美在结构，更美在意境，美在气韵。南朝王僧虔《笔意赞》云：“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意境深远，气韵生动，形神俱备，实乃书法之化境。

书法之中，楷书是基础，行书是过渡，草书是极致。唯有草书才最能展现中国书法艺术的最高境界，将中国书法的写意性、想象性发挥到了极致。草书笔法讲求谋篇布局，虚实互衬，化断为连，气脉贯通，一气呵成，在跃动的点画线条中充分展现书者的个性才情，物我两忘，神游于天人合一的笔墨世界。观草书如观公孙大娘舞剑，“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最宜观其整体，观其气韵。如毛泽东的草书，拆开来看，个别字可能一般，但连起来看，则是一幅气势如虹的佳作，诗人气质融入其中，汪洋恣肆，浑然天成。怀素的狂草，更是“志在新奇无定则”，古人形容其书法：“奔蛇走虺势入座，骤雨旋风声满堂”，“初疑轻云淡古松，又似山开万仞峰”，“笔下惟看激电流，字成只畏盘龙走”，“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驰毫骤墨列奔驷，满座失声看不及”。这已是草书艺术的奇峰绝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就提醒我们，学习书法，既不能不讲法度，狂书乱草，也不能浅尝辄止，止步于楷书。而要勇于尝试书写行书与草书，品味书法的奇伟瑰丽，以及内中包孕的无穷哲理。如此，方能从写字之初阶，入书法之殿堂，探幽索奇，窥造化之无穷，悟书道之真谛。学书法贵在突破，贵在创意，贵在从无我之境入有我之境，化有我之境为天人合一之境。东坡尝言：“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草书虽是积学乃成，然要是出于欲速。古人云，匆匆不及草书，此语非是。若匆匆不及，乃是平时亦有意于学，此弊之极，遂至于周越仲翼，无足怪者。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此乃夫子自道，亦是书法之真谛。

平庸如我，写了一辈子字，还未真正上道，细思起来，不正是由于拘泥于临帖摹碑，效法古人，而缺少了一个天大的“我”字吗？如何在习字中觅得自我、突破自我、“自出新意”，可能恰是从“写字匠”升华为“书法家”的关键所在吧。

书法之道，大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