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IMF前首席经济学家布兰查德：美国经济立于AI繁荣与关税阴影之间

在全球经济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下，美国经济展现出消费强劲、AI投资高涨与劳动力市场趋缓的复杂图景。近日，全球知名宏观经济学家奥利弗·布兰查德（Olivier Blanchard）在2025年外滩年会期间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指出，美国经济正受到“关税冲击”与“AI驱动”两股力量的拉扯，当前增长主要依赖人工智能投资带来的生产率提升。

布兰查德认为，AI投资的直接效应是刺激需求、提振信心；间接效应则体现在生产率上升。“美国就业增长不显著，而产出增长较快，这说明生产率提升强劲。”他强调，这种变化若持续，将代表美国结构性增长潜能正在上移，但目前尚难判断这种趋势究竟是短期周期性反弹还是长期结构性转折。

针对AI与就业的关系，布兰查德提醒，尽管当前生产率增长显著，但AI可能导致部分技能型岗位被替代，引发结构性失业。他建议个人应拓展可迁移技能，避免过度专业化；政府和社会也需积极推动再培训项目，应对未来劳动力市场的潜在挑战。

布兰查德是麻省理工学院罗伯特·M·索洛经济学荣休教授、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C.弗雷德·伯格斯滕高级研究员，曾担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首席经济学家、美国经济学会主席等职务。作为新凯恩斯主义的代表学者之一，他强调总需求的波动对经济周期、就业与产出缺口的影响的重要性。他撰写的《宏观经济学》教材影响了几代经济学人，也为全球经济治理提供了深远的思想资源。

美国经济的“混合信号”

《21世纪》：当前美国经济呈现混合信号：美国的消费支出强劲，AI投资不断上升，但劳动力市场却趋软。是什么推动了这种分化？这种增长可持续吗？

布兰查德：（影响）美国经济有两股力量。一股是贸易和关税压力，这是不利的；另一股是AI力量，这是有利的。目前AI力量非常强，美国经济增长因此表现出色。我认为，如果没有AI，关税基本上起不到作用，因为付出成本的主要是美国，而不是受到关税影响的中国出口商或其他相关方。

目前，美国正处于这两种力量的拉锯之中，结果是经济增长相当强劲。劳动力市场表现并不差。经济增长同时就业表现尚可，从算术上看意味着生产率增长很高。这是唯一解释为什么就业未大幅增加但产出快速增长的方式。

这是一个重要信息——如果持续下去，意味着美国潜在增长可能高于以往水平。但目前没人确切知道生产率增长中有多少是结构性的（例如AI带来的初步效应），多少是周期性的，周期性的部分可能会消失——不过，我认为人们低估了这一点的重要性。

《21世纪》：那你对美国明年的经济前景如何预测？

布兰查德：很难说，但我认为前景可能还不错。关税不利，但不至于灾难性。AI带来了直接和间接的影响。直接效果是强劲投资，这显然对需求有利，也会在短期内推动产出。同时，这也让美国消费者对未来更乐观。

所以，我不会惊讶如果今年余下时间和明年，美国经济仍保持相当不错的增长。之后情况更难预测，主要取决于AI的供给侧效应——可能有利，也可能不利。

美联储降息空间有限

《21世纪》：鉴于美联储已开始降息，同时关税推高进口成本，你如何看待明年的货币政策走向？

布兰查德：这是一个高度不确定的时期，部分原因在于两种力量的拉扯。这是非常不寻常的局面，一部分经济表现疲软，而另一部分表现良好。各自力量的强弱很难预测。

另外，到目前为止，关税主要由进口商和分销商承担，而非消费者。他们降低了利润，但未来会想恢复利润水平，所以我认为通胀会面临一些压力。目前通胀约3%。对我来说，3%并非世界末日，但美联储的目标是2%，而非3%。因此，美联储是否会大幅降息仍有疑问。可能再降一次，但关键还是“数据驱动”。在这种环境下，这是正确的策略。

《21世纪》：你认为美联储会更关注就业，还是更关注通胀？

布兰查德：我认为，如果通胀超过3%，美联储会非常担心。这是应有的重点，因此他们会谨慎降息。如果降息后通胀升至4%，经济明显过热，他们将被指责。因此，美联储会非常关注通胀。

《21世纪》：美国关税居高不下，你如何评估其对消费者需求和企业投资的影响？

布兰查德：对消费者来说，关税影响尚未显现。我们需要观察当进口商品价格上涨时，他们如何反应。

对投资而言，我认为影响更多来自关税的不确定性，而不是关税本身。这会让企业在投资决策上非常谨慎。我们称之为“等待的选择价值”——如果一个决策影响未来10、15或20年，面对不确定性，等待六个月代价并不大。但如果所有企业都延迟投资，总投资就会下降。因此，我原以为影响会比现在更大。

现在看投资情况，如果去掉AI投资，表现并不出色，但也不算糟糕。关税不利，但并未阻碍投资。AI投资在一定程度上补偿了这一点。

总体来看，目前关税对美国经济的影响有限。在财政方面，关税增加了政府收入，对政府来说有吸引力，但不足以改变财政政策方向。总体来说，现阶段主要是噪音和烟雾，对经济影响不大。

《21世纪》：关税政策的滞后效应何时会反映在通胀上？

布兰查德：从中国出口到美国的商品价格，目前还没有下降。中国企业还没有大幅调降税前价格，因此进口商面临成本增加，但对消费者价格指数（CPI）的影响还不大。暂时来看，这不是大问题，但未来可能会逐渐显现。具体影响取决于关税最终水平，即使发生，也不会在单一时点产生巨大影响，它的影响将是渐进的。这还是一个待观察的故事。

《21世纪》：一旦通胀显现，你认为是一次性价格跃升，还是会持续影响通胀预期和服务业价格？

布兰查德：这个问题以前也出现过——供应链中断或能源价格上涨。答案取决于美联储通胀目标的可信度。如果人们相信通胀会回到2%，长期预期不会大幅改变。暂时可能看到一定通胀，但会消退。

如果人们开始怀疑，将预期更高的通胀，从而要求更高工资，这会进一步推动通胀。根据2019年以来的历史经验，我认为这不会导致长期高通胀，更可能是一段短暂的通胀波动，随后会回落。

AI或让某些技能型岗位消失

《21世纪》：AI投资庞大，但生产率和就业改善有限。你如何看这种互动及其对美国增长的影响？

布兰查德：首先，需要谨慎看待生产率改进。它在我们日常工作中已经体现，例如我以前让助理做的事情，现在自己做，效率明显提高。类似情况很多，所以生产率确实在提升。

国家收入账户不会完全捕捉这些变化，因为工资可能没变。但美国生产率增长数据本身不错，是否源于AI现在还难以判断，但部分应属真实。

可以肯定的是，生产率提升正在到来，而且可能非常显著。我们无法确切知道增长幅度，可能GDP增长提高1%，生产率提升2%，有人甚至预测更高。

关键问题是，这是否会引发失业。历史上技术进步确实导致一些失业，但并不多，人们通常能找到其他岗位。但这次可能不同，失业者是技能型劳动力。

一个常见的例子是一位高度专业化的律师失去了工作——或许除了去麦当劳工作外他什么也做不了。因此，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对此感到担忧，并认真考虑一些项目来重新培训人们，或者至少告诉他们不要过于狭隘地专业化。

如果我教学生，我会建议他们避免选择容易被AI替代的专业，多学一些可迁移技能，例如外语，为未来做好准备。我们必须预见未来某些技能型岗位可能消失，这确实可能成为问题。

美联储有望保持独立性

《21世纪》：有观点担心美联储独立性受压。你认为独立性正在被削弱吗？会带来哪些影响？

布兰查德：确实有人尝试影响美联储，但我认为不会成功。美联储独立性强，FOMC成员不能随意被解职。即便由特朗普任命，他们仍是专业人士。

主席可能更倾向听从政府，但没有委员会支持，无法单方面行动。投票需过半，因此我不担心独立性丧失——可能有压力，但美联储会做出正确决策。

《21世纪》：美元地位会因此削弱吗？

布兰查德：不会。其他因素更重要，比如财政政策。如果美国继续推行不负责任的财政政策，投资者可能担忧——与美联储无关。总体而言，美国在多个维度的立场比以前弱，信任更难建立。以前签署协议意味着遵守，现在可能隔天关税就变化了。信任损失难以量化，但影响巨大，修复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