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赔付与责任比例顺位的司法逻辑：先分后赔还是先赔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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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北京市京师郑州律师事务所）

摘 要

在侵权类涉保险赔付的案件中，保险公司赔付与责任比例的顺位关系始终是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也是上诉案件的一个重要焦点。原被告均存在过错的情况下，需要根据过错程度等确定责任比例，但是保险公司是应当先赔付，剩余部分再按责任比例由原被告承担责任；还是应当先确定责任比例，保险公司在投保人一方的赔偿范围内承担赔付责任？这一争议的本质，是保险制度的公益性与商业性、受害人救济优先与风险公平分担之间的价值平衡问题。实务中不同类型、涉及不同险种的案件，保险赔付与责任比例的顺位不同，而且也存在同案不同判的情形。本文尝试对该问题结合实际案例进行梳理和总结，为涉保险类案提供参考。

一、交强险：先赔付后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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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强险作为法定强制保险，其核心价值在于 “及时救济受害人”，具有强烈的公益性与社会性。根据《民法典》第 1213 条规定，交强险的赔付责任与被保险人的侵权责任无直接关联，无论被保险人是否有过错、过错程度如何，保险公司均应先在责任限额内对受害人予以赔偿。这种 “无过错赔付” 模式，决定了交强险领域必然适用 “先赔付后分责” 的规则。

鲁法案例【2024】358号案件，王某醉酒驾驶小型客车与张某车辆碰撞，造成 5 人受伤，交管部门认定王某负全部责任。王某车辆投保交强险，保险公司依法院判决在交强险限额内支付赔偿款 15 余万元后，向王某行使追偿权。法院认为，醉酒驾驶虽属交强险免赔情形，但法律为保障受害人人身权，规定保险公司需先行赔付。最终判决支持保险公司追偿请求，王某需返还全部代偿款及利息。

无论王某是否醉酒（过错程度），保险公司均需先向受害人履行赔付义务，这是交强险公益性的法定要求；在赔付完成后，保险公司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 15 条，向最终责任方（王某）全额追偿。此处的 “分责” 并非按比例划分，而是直接确定最终责任主体，本质是责任的完全转移。

当多辆机动车造成第三人损害时，交强险的 “先赔付” 可能涉及比例划分，但仍区别于商业险的责任比例赔付。如郑州市上街区法院 2025 年审理的案件中，张某全责驾驶 A 车撞上李某，致其撞向赵某无责停放的 B 车。法院判决 A 车交强险（有责限额）与 B 车交强险（无责限额）按比例承担赔付责任，超出部分再由商业险及侵权人承担。此处的 “比例” 是基于交强险责任限额的划分（有责与无责限额的比例），而非基于侵权责任比例，仍属于 “先在交强险框架内按限额比例赔付，再处理剩余责任” 的范畴，并未突破交强险先行赔付的核心规则。

二、机动车商业险：责任比例前置认定，赔付范围依约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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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者险

商业三者险、车损险等商业保险以营利为目的，其赔付责任源于保险合同约定，必然与被保险人的侵权责任比例直接挂钩。根据《民法典》第 1213 条，商业险保险人仅需“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对交强险赔付不足部分承担责任，而“约定”的核心内容之一便是根据被保险人的责任比例确定赔付比例。因此，商业险领域普遍适用“先分责后赔付”规则。

东营中院2024年审理的案件，顾某与刘某驾驶车辆发生碰撞，致搭乘人颜某受伤，交管部门认定双方负同等责任。顾某车辆投保商业三者险，颜某诉请赔偿22万余元。法院先确定颜某总损失159899 元，交强险赔付140965元后，剩余18934元按50%责任比例划分，商业险赔付9467元，刘某赔付剩余9467元（因好意同乘减轻责任至5680元）。

先依据交管部门认定及法律规定确定双方责任比例，商业险仅在该比例范围内对交强险不足部分承担责任，而非全额赔付剩余损失。这一规则在主次责任案件中更为明确。根据实务惯例，机动车之间主次责任通常按7:3划分，机动车与非机动车之间则按8:2或4:6划分，商业险均需依据该比例计算赔付金额。

（二）车损险

商业险中，车损险的赔付规则存在特殊情形。成武县法院2025 年审理的案件中，郑某货车投保车损险，事故中负主要责任，车辆损失100700元，保险公司主张仅赔70%，法院判决全额赔付。车损险属财产损失保险，适用损失补偿原则，赔付与被保险人责任比例无关；保险公司未举证证明合同约定按比例赔付，且该格式条款若存在则因免除自身责任而无效。

但此案并非否定商业险“先分责后赔付”的一般规则，而是明确其适用边界。车损险是保险人对被保险人自身损失的补偿，与商业三者险（对第三人损失的赔偿）性质不同，责任比例不影响被保险人的获赔权利；若保险合同明确约定车损险按责任比例赔付，且保险公司尽到提示说明义务，该约定有效；无约定则按全额补偿原则处理。保险公司全额赔付车损后，可向次要责任方陈某追偿 30% 的损失，仍回归“责任最终按比例划分”的本质。

（三）交强险与商业险的顺位衔接规则

当案件同时涉及交强险与商业险时，需严格遵循 “交强险先行赔付→商业险按比例赔付→侵权人补足” 的顺位，两种规则在同一案件中有序适用。

北京市法院 2021 年审理的案件中，吴先生车辆投保交强险（11 万限额）及商业险（100 万限额），其负事故全部责任，但受害人（其子）的监护人（吴先生夫妇）存在监护失责，法院酌定机动车一方承担 80% 责任。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支付 11 万元（不考虑责任比例）；剩余损失按 80% 责任比例计算，在商业险限额内赔付 100 万元；剩余部分因吴先生之妻自愿免除其责任而终结。此案完美展现了两种规则的衔接：交强险的“先赔付”优先保障受害人基本权益，商业险的 “按比例赔付” 兼顾保险人利益与责任公平，最终侵权人承担剩余责任，形成完整的责任链条。

实务中，先核定受害人全部损失，再扣除交强险赔付部分，剩余金额作为商业险与侵权人的责任基数；以交管部门的责任认定为基础，结合过错程度、因果关系等调整（如好意同乘减轻责任、监护人失责分担责任）；商业险的赔付不得超出合同约定的责任限额，即使按比例计算的金额高于限额，也仅以限额为限。

三、团体意外险：先赔付后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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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务中，涉团体意外险的案件首先由保险公司依照保险合同进行赔付，赔付之后，按照判决确定的当事人之间的责任比例，确定各自的赔付金额。

河南高院(2025)豫民申1864号案件，法院认为，原审已查明，某甲公司在某乙保险公司投保有建筑施工人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和附加建筑施工人员团体意外伤害医疗保险，朱某作为该建设项目的抹灰施工人员，属于该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享有保险金请求权。某乙保险公司应在保险责任范围内优先承担保险责任，某甲公司应在扣除保险公司承担责任限额后不足范围内承担责任。原审判决从医疗费总额中先行扣除某乙保险公司医疗费赔偿限额8万元，再按照70%、30%的比例计算某甲公司与朱某应承担的份额，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立法目的，亦符合企业购买商业团体意外保险的合同目的，同时也确保建筑施工人员及时获得相应经济赔偿。

河南高院(2025)豫民再167号案件中，法院认为，案涉团体意外保险金200000元应当赔付给刘某洪。在涉案保险合同中，刘某洪属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应当首先享受保险赔偿；同时，徐某幸出资以某建筑公司的名义投保涉案团体意外险，其目的是为了让保险公司分摊在建筑施工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施工人员人身损害的风险，且在事故发生后，徐某幸对刘某洪履行了积极的救助义务，若投保人的经营风险无法分散，投保的目的不能实现，可能会出现利益失衡的情况。故该200000元保险金可首先由某保险公司直接赔付给刘某洪。关于各方应当赔付的具体数额问题。经原审查明认定刘某洪各项损失合计1066273.36元，各方对此数额均无异议，扣除200000元保险金及2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后，某建筑公司、徐某幸、姬某钢、周某强、刘某洪应当在846273.36元范围内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具体为某建筑公司、徐某幸连带承担70%赔偿责任为592391.35元，加上应承担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15400元，合计607791.35元。

四、雇主责任险：赔付与比例分担顺位存在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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雇主责任险赔付与比例顺位在实务操作中存在分歧，但经检索，先确定原被告责任比例对应金额，然后保险公司在投保公司限额内承担责任是主流观点。部分法院认为应当先在原被告之间按照责任比例所对应的金额，然后保险公司在投保单位所承担的金额范围内承担责任。

如郑州中院(2022)豫01民终13985号案件，法院认为，一审法院结合本案实际情况及劳务合同书、诊断证明、医疗费票据、鉴定意见书等相关证据，经计算，赵某有因本次事故产生的各项合理损失共计214066.32元，赵某有自行承担20%，剩余部分由某甲公司在保险限额内优先赔偿，超出部分再由某乙公司、某某园林公司承担。并据此作出的判决结果并无不当。

再如郑州中院(2021)豫01民终5095号案件，法院驳回保险公司上诉，维持了一审判决。一审法院河南省郑州市二七区人民法院(2021)豫0103民初1460号民事判决中，一审法院认为，认定任西荣对此次事故的发生亦存在一定过错，应当适当减轻春雨物业郑州分公司的赔偿责任，故该院酌定春雨物业郑州分公司对任西荣的各项损失承担80%的赔偿责任，剩余20%由任西荣自行承担。河南春雨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向平安财险河南分公司投保的雇主责任险包括任西荣……各项损失合计142788.31元，应由春雨物业郑州分公司、平安财险河南分公司承担114230.65元(142788.31元×80%)，剩余20%由任西荣自行承担。其中平安财险河南分公司应承担94210.78元[(142788.31元-10000元-1440元-500元)×80%×90%]的赔偿责任，剩余20019.87元由春雨物业郑州分公司承担。

另如山东省济宁市中院（2021）鲁08民终2669号案件，法院认为，王某一在为物业公司提供劳务中因无明显诱因突然头懵后摔倒受伤，王某一和物业公司均未提供证据证明对方存有过错，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法院酌定物业公司应承担60％的赔偿责任。对于王某一的损失，法院核定，……，计99632.47元。按照责任比例，物业公司应赔偿59779.48元。物业公司为包括王某一在内的员工在保险公司投保雇主责任险，为减轻当事人诉累，由保险公司在保险范围内直接向王某一支付赔偿款。因此，保险公司应在伤残赔偿限额内支付赔偿款为40635. 84元；在停工留薪补偿金赔偿限额内支付赔偿款1584元；在医疗费赔偿限额内扣除免赔100元外支付赔偿款11351.64元，计53571.48元。扣除理赔款，剩余6208元，由物业公司赔偿。

也有法院认为应当先赔付剩余部分再按比例分配赔偿金额。

例如郑州中院作出(2023)豫01民终14649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一审原被告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一审法院河南省郑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作出(2023)豫0191民初17999号民事判决，一审法院认为，原告王某营在被告某甲公司指派的工作地点为被告某甲公司提供劳务，在提供劳务期间明知人在脚手架上移动脚手架时会存在危险，却没有从脚手架上下来再移动，而选择人在脚手架上进行移动，导致移动中从脚手架上下来导致摔伤，其在工作过程中未尽到相应的安全注意义务，应对其自身损失承担30%的责任。被告某甲公司作为接受劳务的一方应当对王某营因本次受伤而产生的损失承担70%的责任。认定医疗费共计29268.12元，伤残赔偿金76967.4元(38483.7元＊20年＊10%)。因被告某甲公司在被告某某河南分公司处购买有雇主责任险，其中投保员工名单中包含原告在内，被告某某河南分公司应对原告因本次受伤而产生的损失在保险责任范围内予以赔付。雇主责任险明确载明了每人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50000元，伤残赔偿限额按照伤残等级赔偿限额为500000元，故某某河南分公司应当在医疗费用赔偿限额范围内赔付原告医疗费29268.12元，在伤残赔偿限额范围内赔偿原告伤残赔偿金76967.4元，共计赔偿106235.52元。被告某甲公司应就被告某某河南分公司赔付完毕后的剩余损失77065.2元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53945.64元。

综上，保险赔付与责任比例的顺位规则，本质是不同险种价值定位与立法目的的具象化体现：交强险与团体意外险以“先赔付后分责”优先保障受害人权益，契合公益性与风险分担初衷；机动车商业险（三者险）以“先分责后赔付”锚定合同约定与营利属性，车损险则依损失补偿原则灵活调整；雇主责任险虽存裁判分歧，但“先定责后赔付”为当前主流导向。

司法实践中，需紧扣险种特性、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平衡受害人救济、保险人利益与侵权责任公平，减少 “同案不同判”。未来可通过司法解释进一步明确雇主责任险等争议领域的规则，为涉保险侵权案件提供更清晰的裁判指引，推动保险制度功能与社会公平正义的协同实现。

作者简介

高 巍

北京市京师（郑州）律师事务所

党委政府法律顾问事务部

实习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