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直击｜泉州永春：企业毁田，谁之过？

“厂房建设不当，导致山体滑坡，造成包括永久基本农田在内的耕地被损毁，并引发水土流失。”近日，福建省泉州市永春县的梁先生通过人民网“领导留言板”反映，希望当地政府对位于永春县下洋镇的企业——福建城坤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城坤公司”）损毁永久基本农田的违法行为进行查处。

为了进一步了解情况，日前，人民网记者到永春县进行了实地调查。

村民投诉：企业厂房建设致山体滑坡、耕地损毁
9月25日，记者驱车来到城坤公司所在地泉州市永春县下洋镇新坂村。这里地处永春西部，企业厂区南面是310省道，北面为永久基本农田，西面的林地与三明市大田县接壤。
据当地村民介绍，城坤公司从2013年起在此建厂投产，二期铁皮厂房于2023年下半年开工，建设时开挖边坡引发山体滑坡，导致耕地受损。“比较严重的滑坡发生在2024年春季，春雨下一次就溜一次。”村民陈阳说。

城坤公司厂区北侧山体发生滑坡，村民拍摄于2024年5月。

记者在现场看到，山体裸露区从厂区东南方位的办公楼旁一直延伸至西北方向的二期厂房，尤其是二期厂房周边的山体，岩石、土壤裸露，与周边成片青翠的山林形成鲜明对比。

城坤公司二期厂房及周边山地航拍图（摄于2025年9月25日）。人民网

村民们口中的二期厂房是一栋占地面积约7000平方米的绿色铁皮房。记者从厂房背后往山上爬，发现裸露山体的中部修建了几条截水沟，宽度约1.2米，其中部分水沟已经被石头、泥土掩埋。“截水沟本来是用来导水的，现在却堵了。”村民叶平说。
沿着山体往东面走，是一片仍在种植蔬菜、木薯等农作物的田地。村民介绍，受山体滑坡影响，这片耕地发生沉降。记者在现场测量，发现沉降高度在0.6米至2米不等。

村民们口中的二期厂房是一栋占地面积约7000平方米的绿色铁皮房。记者从厂房背后往山上爬，发现裸露山体的中部修建了几条截水沟，宽度约1.2米，其中部分水沟已经被石头、泥土掩埋。“截水沟本来是用来导水的，现在却堵了。”村民叶平说。
沿着山体往东面走，是一片仍在种植蔬菜、木薯等农作物的田地。村民介绍，受山体滑坡影响，这片耕地发生沉降。记者在现场测量，发现沉降高度在0.6米至2米不等。

山体滑坡后耕地发生沉降。

采访现场，城坤公司厂区负责人周先生表示，针对建厂造成的耕地损毁，企业已对部分村民进行赔偿，截水沟建好后也定期安排人员清理。

那么，建设厂房是否办理了相关手续？周先生称：“有，但是管理手续的人在外地，暂时无法提供。”

永春县位于福建省东南部，地处丘陵地带，八山一水一分田，耕地资源非常宝贵。据村民们介绍，2024年年初以来，他们多次找新坂村村委会、下洋镇人民政府反映耕地受损问题。2024年8月，城坤公司在山体中部修建了约30米挡土墙。然而，二期厂房至办公楼之间还有约200米的滑坡区域没有挡土墙。

陈阳、叶平等村民对山体的安全性忧心忡忡：“如果继续滑坡、水土流失控制不住，会不会进一步影响耕地呢？”

城坤公司二期厂房附近的山体滑坡区没有修建挡土墙（摄于2025年9月

当地政府承认：损毁耕地属实，监管落实不力
山体滑坡是不是企业建设导致的？记者就此前往永春县下洋镇人民政府进行查证。
下洋镇政府提供的一份由地质勘查机构出具的《福建城坤建材有限公司厂区北侧滑坡应急调查简报》显示，2023年开始，城坤公司厂区北侧山坡已出现裂缝，2024年二期厂房建设开挖边坡采取的挡墙支护不够，在暴雨的冲刷下导致山体裂缝变大，并发生2处崩塌。

城坤公司厂区航拍图（摄于2025年9月25日）。

那么，是否如村民所说“山体滑坡对耕地造成了影响”？

采访当天，永春县自然资源局确认，城坤公司建设损毁永久基本农田主要涉及到两个方面：一是二期项目建设引发山体滑坡，受影响地块面积约37亩，其中涉及永久基本农田25.06亩。二是二期项目建设超出用地出让红线，非法占用、损毁耕地面积约4.37亩，其中永久基本农田约2.98亩。也就是说，除了因建设不当导致山体滑坡造成耕地损毁，企业还存在非法占用农用地的问题，同样涉及到损毁永久基本农田。

永春县自然资源局副局长黄建成介绍，今年3月该局曾组织工作人员到企业调查，发现城坤公司存在“厂区道路硬化非法占用永久基本农田1.22亩”，并向永春县城市管理和综合执法局移交了上述违法线索。截至采访当天，当地已对被非法占用的1.22亩永久基本农田进行重新覆土。

今年3月，永春县自然资源局向县城市管理和综合执法局移交城坤公司

下洋镇党委书记陈培臻表示，滑坡导致耕地受损，2024年10月至今，城坤公司已向7位村民赔偿青苗款、墓地维修金合计2.8万元。

“政府部门只是在村民和企业之间进行调解，并没有督促企业整改和落实。”投诉人梁先生纳闷，“为什么企业的违法行为没有被有关部门查处？”

永春县自然资源局的一名工作人员承认：“对现场核实发现的问题仅限于口头通知，没有及时对企业启动立案程序，导致企业落实整改不够到位。”

专家：基层招商不易不能成为纵容企业违法理由

我国《土地管理法》明确规定，“国家保护耕地，严格控制耕地转为非耕地。”

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执委、合伙人杨帆律师表示，涉及永久基本农田转用或者土地征收的，必须经国务院批准，地方政府无权批准永久基本农田的征收和转用。根据刑法和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非法占用永久基本农田五亩以上的，就可能构成非法占用农用地的刑事犯罪。

“对于非法占用永久基本农田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自然资源主管部门责令退还非法占用的土地，对违反土地利用总体规划擅自将农用地改为建设用地的，限期拆除在非法占用的土地上新建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恢复土地原状，并处以罚款。”福建鼎芝丰律师事务所孙良保律师说。

此外，记者从永春县自然资源局了解到，城坤公司在建设之初就“带病上马”，即存在“未批先建”的问题，其办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建筑面积不到总面积的15%。

万商天勤（深圳）律师事务所吴亚军律师认为，永春县自然资源局和下洋镇政府均存在监管失职嫌疑。镇政府引入企业后，没有对其建设、生产全过程的合规性进行有效监督，未能有效纠正企业的长期违法行为；面对企业损毁耕地的行为，县自然资源局没有给予足够重视，存在失察失职的嫌疑。

截至发稿前，记者获悉永春县正在开展查处和整改工作，包括对企业二期厂房进行全面拆除、督促企业按照标准进行挡土墙建设、对违法占用的永久基本农田进行覆土和平整，以及对超用地范围建设进行罚款等。

“我们将委托有资质的耕地质量评定机构对涉及到的所有耕地的损毁情况做一次全面的评估认定，根据认定结果对企业进行查处。”永春县自然资源局副局长黄建成同时表示，将同步开展永农调整补划，确保耕地数量不减少、质量不降低。

城坤公司违法建设的二期厂房被拆除。永春县下洋镇政府供图

《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全面推进美丽中国建设的意见》明确提出，要坚决守住18亿亩耕地红线，确保可以长期稳定利用的耕地不再减少。18亿亩耕地红线和永久基本农田共同构成了我国粮食安全保障，从中央到地方，出台的相关法律法规不胜枚举。

一边是中央三令五申“像保护大熊猫一样保护耕地”，另一边却仍见耕地被违规占用，或被损毁但无人问津。

对此，福建农林大学土地资源管理系副教授季翔表示，企业用地存在“先用后批”行为，这是国家明令禁止的土地违法行为。在实际操作中，尽管地方政府对土地利用有提前规划，手续办理需要时间，但基层政府为了招商引资可能存在“默许”或“鼓励”企业先建设后补办手续的情况。“‘乡镇引进企业不容易’的客观困难，不能成为政府部门纵容企业违法的理由。”季翔表示，“‘先用后批’不仅扰乱了土地管理秩序，也给企业经营带来了巨大风险，实际上得不偿失。”

（文中投诉人和村民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