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女二十年

今年夏天，李宇春站上脱口秀舞台。

台下坐着罗永浩，张绍刚，大张伟，目光炯炯，笑容可亲，三个老爷们，面对李宇春，不约而同，流露一丝羞涩。

李宇春穿西装，打领带，大方自然，侃侃而谈，回忆二十年前，自己被网爆，说至今不敢上陈小春演唱会做嘉宾，怕听到那两个字。

当年，有个家喻户晓的网络江湖切口：信春X，得永生。

李宇春的包袱，启动了观众的回忆中枢，带着一点点唏嘘，2005年《超级女声》，那个惊动《时代周刊》的夏天，蓦然回首，竟已是20年前。

无独有偶，在《脱友2》舞台上，邱月也分享了20年前，参加超女海选的经验。

春花“邱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邱月说，那时14岁，之所以去参赛，是被slogan吸引——想唱就唱。

2005那一年，因为想唱就唱，许多草根登台，卖力表演，肆意挥洒，这些生动影像，被打包进“搞笑集锦”。

搞笑集锦，如今再看，笑中带泪，喜中带悲。。

那个唱着《骆驼》，却跑调跑到沙漠的“走音选手”。

那个用湖南塑料普通话版唱着《勇气》的勇气可嘉人士。

当然还有那位少女，眼神凌厉，自信邪魅，嘶吼着“我的情人”。

重谈往事人重悲，无尽岁月风里吹。想唱就唱，一代人的青春记忆，早已落下帷幕，但往事并不如烟。

今天的观众，回看当日搞笑集锦，尴尬得想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抽象到不敢看完，然而，尴尬抽象之余，不免由衷感慨：

那时的年轻人太自信了。

1

2005年，超女成都赛区。

一个叫李宇春的学生，演绎了一首《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她穿着白衬衫，牛仔裤，中性打扮，声线低沉，舞步洒脱。

评委黑楠说了句话——你打破了性别界限。

广州赛区，周笔畅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休闲T恤，以一首陶喆的《普通朋友》技惊四座。

以“毒舌”著称的评委柯以敏，击节赞叹，你是所有赛区最懂R&B的选手。

仍然是成都赛区，大魔王降临，张靓颖将一首《I turn to You》，演绎得有若天籁，三个八度的高音脱缰野马般纵横驰骋，

评委黑楠惊掉下巴，说道，你是所有赛区唯一能驾驭这首歌的选手。

娱乐工业轰隆隆运转，三人的命运，开始发生巨变。

李宇春是普通公务员家庭，父亲是铁路警察，母亲是家庭主妇，她本人参赛时，正在四川音乐学院读本科。

周笔畅是三人中，唯一的音乐世家出身，外公是中国首批声乐教授，外婆执教钢琴，母亲从事音乐教育工作。

张靓颖出身工人家庭，父亲早逝，母亲在超市做售货员，家里经济拮据。自15岁起，为贴补家用，张靓颖开始在酒吧驻唱，一唱就是8年。

在校学生，音乐世家，酒吧驻唱，超女的舞台，不分彼此，不论门第，想唱就唱，只在音乐上见真章。

“想唱就唱”的旗帜高举，一时间，超女舞台，风起云涌，草根蓬勃，当仁不让，英雄不问出处。

广电网，电信网，互联网，三网联手，襄助超女造星运动。

超女三强决选，采用短信投票方式，掌上灵通承包整个短信赛事。

当最后票数公布时，掌上灵通总裁杨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宇春，3528308票。

周笔畅，3270840票。

张靓颖，1353906票。

要知道，2004年的超女冠军张含韵，在总决赛中的票数只有20万而已。

在数据背后，是“草根托举草根”。

玉米，笔亲，凉粉，三强各自的庞大粉丝群体，在一周之内，疯狂为自己的偶像投票，创造出“短信票房”奇迹。

一个“玉米”，在百度贴吧里分析，小宇（李宇春）有两方面优势，一是她本身，她的舞台魅力无人能及，这不用多说；第二，就是我们这些玉米，我们会想尽办法，让她的短信支持率达到顶点。

在李宇春贴吧里，玉米公布了全国各地移动通信营业厅地址的速查手册，详细写上了投票方法——团购并集中火力，“进攻”当地营业厅。

各个城市的玉米纷纷回帖，提议在闹市区、学校门口、社区活动中心、火车站、大公司门口拉票。

决赛现场，李宇春英气十足，伴舞是几个穿抹胸的辣妹，凸显她鹤立鸡群。

一个70岁高龄的“玉米”，左一口春春，又一口春春，在现场跟李宇春合唱，将气氛推至高潮。

宣布李宇春为冠军时，电视机下，玉米们欢呼躁动，他们拿起手机，摇动电脑鼠标，与天南海北的“同志们”欢呼庆祝，俨然一场战役的胜利。

2005超女搅动起一池春水。

承揽超女投票的掌上灵通成为最大赢家，赚得盆满钵满，乃至湖南卫视艳羡不已，第二年要挽起胳膊自己干。

掌上灵通控股了九天音乐网；华友世纪签下张靓颖；因竞价嫌贵而放弃与湖南卫视合作的TOM在线，搞起了全国性的音乐选秀。

最大的动作来自太合麦田，宋柯牵头成立“数字音乐发行联盟”，TOM，搜狐，腾讯，百度全都被拉入，作为太合麦田的卖场，每卖出一首歌，太合麦田可获得45%利益分成，而宋柯手中的王牌就是李宇春。

一首歌制作成本大约几万元，卖出几万首可回本，而李宇春单曲的销量，高达几十万首。

因2005超女选秀，草根暴露了自己的力量，也凸显出巨大的市场价值，越来越多的精英，要为草根搭台唱戏。

一个叫方兴东的清华博士，用博客聚拢草根，挑战门户，他提出的口号是，每天5分钟，给思想加油。

法国留学归来的王微，放弃了贝塔斯曼的高位，创立土豆网，他的目标是，为草根做一个分享快乐的视频平台。

经历过一次创业失败的加州博士杨勃，受到“草根浪潮”的启发，开始着手做一个读书分享网站，他给这个网站起了个好玩的名字——豆瓣。

到了年底，李宇春登上了《时代周刊》封面。

2005年，草根们纷纷登上舞台，给人以逆天改命的幻觉，但李宇春、张靓颖这样的草根，看似随随便便就能成功，实际她们走的选秀这条路，也是万里挑一的狭窄独木桥。

更为关键的是，草根的戏台，实际是由“精英”搭建的，精英们不是学雷锋，而是遵循市场规则，谋取“草根经济”的红利，当时过境迁，凛冬将至，“精英”尚且掣肘，草根得以翻身的空间，也就难免被大大压缩。

春去秋来，好景不再，再回首，黄粱一梦。

2

2024年，《时光音乐会》第四季，五届超女重聚。

大师姐张含韵，再次唱响“酸酸甜甜就是我”，酸甜之外，多了一份时光荏苒的苦涩。

23位重聚的超女，有熟悉，有陌生，但不管怎样，她们还在台上，还能在一档怀旧节目里，“想唱就唱”。

更多的超女，在挣扎中平凡，在平凡中被遗忘。

胡叶新，杭州唱区50强，当年因夸张表情出圈，赛后回归普通人生活，远离娱乐圈，偶尔直播。

易慧，全国总决赛第6名，赛后发展不顺，多次参加其他选秀，反响平平，尝试转型幕后未果，淡出公众视野。

安又琪，首代超女冠军，因难以适应新形势，不温不火，沉寂多年，2021年参加《浪姐2》复出，首轮即淘汰。

搞笑集锦，依然生动；超女不死，只是凋零。

一地鸡毛的“超女废墟”中，最能扛住时光磨损的，要数2005年的冠亚季。

李宇春，周笔畅，张靓颖。

无论风云如何变幻，星光依旧灿烂，她们始终在那里，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想唱就唱，唱得响亮，也唱得勉强。

毕竟，那年烟花特别多。

无数行业的草根，真心换真情，用一封封短信，将她们三个托起，就像托起草根的自己，这是最原始的生命本能，一种不甘认命的倔强——谁说寒门无公卿？

李宇春的演唱会品牌，取名叫——WHY ME。她的电子专辑《野蛮生长》，数字销量突破300万张；连续十年受邀出席戛纳；被GUCCI选为全球品牌代言人。

截至2023年，周笔畅共获得国内外音乐奖项超过260个，是华语乐坛获奖最多的女歌手之一。

张靓颖是唯一蝉联三届东方风云榜最佳女歌手的艺人，创立个人厂牌“海豚音乐”，证明了技术可以成为最持久的流量。

在《十三邀》里，许知远问李宇春：

我看到的很多年轻人，他们被推到一个舞台后，只有极少人可以把它变成更大的舞台，大部分人会收缩，你为什么能打破这个边界？

李宇春说，因为我觉得那个世界太小。我现在回望从前，最令我引以为傲的，就是我可以对多年前的自己说，我没有停留在你创造的那个小小的价值上，我还在往前走。

李宇春，周笔畅，张靓颖，都从超女的那个小小舞台，走向更为广阔的世界。

乍一听，这是个无比热血的励志故事，

但许知远的观察，或许才是真相——被推到舞台上的草根年轻人，绝大多数，都会收缩，再收缩，直至无立足之地。

李宇春等人，只是幸存者偏差。

近年来，怀旧类音乐综艺层出不穷，《时光音乐会》《浪姐》《斩哥》《我是歌手》《声生不息》《剧好听的歌》……

时光激流中，人们生死疲劳，未来渺茫，前途难卜，只得回望往昔，寻求慰藉。

由此，怀旧的情绪，成了许多过气歌手和往届超女的救命稻草。

就像张爱玲在《小团圆》里所说，万转千回的情感，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在2005超女盛事前后，华语乐坛实体唱片已走向末路，数字音乐的崛起，催熟了青涩的果实。

在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选秀”里，草根在时代的缝隙获得了向上生长的机遇，尽管那向上生长的通道，是如此的狭窄，但蓬勃的生命，仍然激情万丈，留下了“刹那即永恒”的光辉。

时光巨轮继续远航，当音乐市场彻底转向综艺、流媒体和粉丝经济，当年“想唱就唱”的超女，大多泯然众人。

只留下那部“搞笑集锦”，仿佛印象派画家的作品，跨过时空的彼岸，记录着旧日的光影。

3

2005年那届超女，如流星划过，可一不可再。

这个草根舞台，终于在2011年彻底打烊。

最后一届超女，已成强弩之末，冠军段林希的名字，很多人已记不起。

朴树在《别，千万别》里唱道，让不成熟的，都快成长吧，让成熟了的，都快开放吧。

草根的花期，终究太短，要火速成长，迅猛开放，时间不等人。

超女打烊的第5年，一个江苏盐城农家女，通过面试，加入闻澜文化旗下CH2女团，她的名字叫杨超越。

杨超越因家境贫寒，初中辍学，去缝纫厂打工，还当过餐厅服务员。

加入女团后，杨超越开始展露头脚。

在“考古视频”中，杨超越的草根气质，直逼屏幕，面对网友挑衅，她怒怼，你过来，让我帮你松松骨。

时间的齿轮，又往前走了两格，到了2018年，《创造101》营业，节目标榜四个字——逆风翻盘。

在这个舞台上，杨超越唱歌走音，舞蹈顺拐，在《不负青春》公演现场，更是一度崩溃，却因祸得福，成为年度名场面。

不会唱歌的草根，杨超越，与“逆风翻盘”四字暗合。

杨超越崩溃哭诉，“我是我们村唯一的希望”，这个时刻，“草根举起草根”的情感浪潮，再次显现人间，一如2005年那个夏天。

根据大数据分析，杨超越粉丝中，“逆袭共情者”成为打投主力，他们用真金白银，聚沙成塔，护送“全村的希望”杨超越出道。

最终，杨超越获得第三名，但其节目期间的单人镜头时长，以及社交媒体热度，均断层第一。

《新周刊》评论，杨超越的票数，是普通人给生活投的反抗票。

杨超越，人如其名，超越了固化的秩序，成为“时代锦鲤”。

那一年，“转发这个杨超越”的网络梗，铺天盖地，仿佛“草根的时代”，即将到来。

现在回望，杨超越这只小锦鲤，不过是草根的最后一抹亮色。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时代巨轮，稍作停顿，继续启航，在当下的时光碎片中，越来越多的女孩子，涌进直播间，为送礼的榜首大哥，卖力跳舞，或是打扮清凉，用嗲嗲的声音说，谢谢哥哥的小心心。

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将巨石推至山顶，然后巨石滚落山脚，开始又一个循环，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那个逝去年代，“想唱就唱”的女孩们，化作千千万直播间里的西西弗斯，她们巴掌大的舞台，毫无趣味和理想可言，却是更落魄之人，紧紧盯着的“饭碗”。

摇滚歌手科特柯本曾说，生活干了所有人，没人能幸免。

另一个更大的舞台上，张靓颖身穿玫红流苏群，戴金丝眼镜，性感热辣，狂舞《九万字》。被乐评人丁太升讥讽，像“小电影老师”。

回看2005超女搞笑集锦，那些生猛的年轻人，充满活力，笑容灿烂，质朴健康，敢想敢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仿佛世界就踩在脚下，每个人都拥有无限远大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