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精神抑郁症的经方运用

我们讲讲神经系统的疾病。

在过去门诊经常见到一些老年妇女全身窜疼。我作为一个医生，不管什么地方疼呢？我都就要去摸一摸。她说大夫，我这个疼你是摸不见的。一会儿胸疼，捶上一捶呢，他就跑到肚子这儿了。你按一按呢，他又跑到腿上了，捏一捏呢，没准放个屁就不疼了。

我说，那你这个病叫什么呀？他说大夫，我就是“肝气窜”的，肝气窜。那这个病当然中医书上没有，西医书上没有，是北京的老太太们自己起的名字。

（老太太自诉：）所以我要一生气，这个疼就满身乱窜。开始我用逍遥散没有效果。又用柴胡疏肝散，还没有效果。

既然是肝气窜，我用疏肝的怎么能没有效呢？我当时也没法回答她这个问题。以后（有机会了）我就问刘老（刘渡舟），刘老师说，哎，这个方子最好用的就是柴胡桂枝汤。因为他已经有了疼痛了，他就涉及到血脉不和的问题。它不光是在气分，它不光是气郁，所以你光疏气效果并不好。你应该加一些活络脉的药，那就是柴胡桂枝汤，很好用。用柴胡桂枝汤以后，这些肝气窜的老太太们都觉得吃这个方子很好，然后疼痛就减轻多了。后来我看刘老师也经常用这个方子治疗肝气郁结又伴有周身串痛的症候。

我们再分析柴胡桂枝汤这张方子，它里头有桂枝、甘草这一组药，那么这组药呢是补心阳的。以柴胡为首的，加上新鲜的生姜、半夏，它有疏肝解郁的作用。而我在临床上观察到精神忧郁症的病人，我上次课曾经提到过，他们的临床表现有三组症状。

一组是情绪低落，精神忧郁，对许多事情丧失兴趣，活着没意思，自责内疚，食欲不振、体重下降，这是一大组症状，它也可以表现为全身重度的乏力，周身串痛，莫名其妙的疼痛，思维迟钝，动作迟缓，或者多睡，或者少睡，或者思维迟钝，或者思维激越。什么叫思维激越啊？脑子想起一件事情就浮想联翩，不能控制，直到想的头疼脑涨仍然不能控制。有些精神抑郁症的便是这种思想状态。而且这些病人还有个共同的特点是晨重夜轻。早晨一醒来，全身重度的乏力，心情特别不好。他自己就说，我怎么一睁眼又来到了这个苦难的世界，我怎么没有睡死过去？到了傍晚的时候，病人身上轻了，这种痛苦难耐的症状没有了。

精神忧郁症的病人自己非常非常痛苦，痛不欲生。可是到医院一检查，CT、B超、心电图，各种现代的理化检查都没有异常发现。所以有的家属就特别恨他，你有病你看病，你到底是什么病？医生都不知道你是什么病！可是病人痛苦难耐，痛不欲生。

我观察到这些病人，他们常常有晨重夜轻的感觉，我想这是怎么回事？这些病人还胆子小。早晨正是少阳阳气开始生发的时候，如果这个病人少阳胆气比较虚，无力生发。而早晨呢又是五脏六腑的新陈代谢开始由衰退转旺的时候，所以他依靠少阳阳气的支持的力度也比较大，当少阳阴阳之气比较不足的时候，但在清晨五脏六腑都需要它来支持的时候，它无力支持，所以该生发的生发不起来，该疏达的疏达不起来，无力疏达，因此清晨就重，这就是精神忧郁症晨重的一个原因吧。

到了傍晚为什么轻了呢？五脏六腑的新陈代谢可以转衰落了，对少阳阳气的这种要求，少阳阳气支持的力度降低了。哎，所以这个时候他倒觉得身上轻巧了。根据这样的一个规律，所以我就用柴胡桂枝汤来治疗精神忧郁症，主要取桂枝和甘草这两个药来温补心阳，来助胆阳，助少阳的一阳之气。桂枝，桂枝它有生发阳气的作用啊。在柴胡的带领下，桂枝、甘草本来是补心阳的，在柴胡的带领下，它也可以助胆阳，助胆中阳气的生发。但是精神忧郁症的病人，由于气机的郁结，由于少阳一阳之气的不足，就导致了三焦气机的失调，痰饮水湿的内生，特别是痰浊内生，上蒙神窍，这就是造成他思维迟钝、记忆力减退的原因啊。因此光用柴胡桂枝汤，我感觉还不行，所以才配合上温胆汤，就把它叫做柴桂温胆汤。

孙思邈在千金药方里有一个方子叫做定志小丸。定志小丸他治疗什么呢？治疗“忽忽喜忘”。说这个人呢就是忘事儿，记忆力减退，“忽忽喜忘”，他还治疗什么呢？唉，说“朝发暮瘥”，早晨发了，晚上好了；“暮发朝瘥”，晚上发了，早晨好了。唉，这不就是典型的精神抑郁症的晨重夜轻的这种症候吗？

我在临床上观察到，也有极个别的病人，他不是晨重夜轻，而是夜重晨轻。那我就纳闷为什么？我分析是少阳胆阳不足，该生发的时候生发不起来，应当是晨重夜轻。他这个病人为什么是晨轻夜重呢？原来这个病人多年的是开电梯（上夜班），上夜班他就阴阳颠倒，所以他发病也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我们遇到这种情况，就把定志丸也拿来。定志丸什么药组成的呢？人参、茯苓、菖蒲、远志，我把它叫做柴桂温胆定志汤，用柴胡桂枝汤，用它来振奋心胆阳气。用定志丸，有人参，有茯苓，重症的病人我用人参，轻症的病人我用党参。人参、茯苓这两个药是补气益心的呀。茯苓有强心的作用啊，菖蒲、远志它有除痰宁神的作用啊，用温胆汤化痰浊、醒神窍。当然对于一些失眠的病人，忧郁症失眠的病人啊，也常常加炒酸枣仁，再加龙骨牡蛎这个方子。就把它叫做柴桂温胆定志汤的加减啊。

这些年来我大概用这个方子用了三十多年。治疗这个精神忧郁症的病人，大概上百例。重症的病人，我要配合一些西药抗忧郁药啊，那么这些病人现在绝大多数的都完全康复，而且恢复工作。西北电业局有一个科长得了精神忧郁症，那就是简直工作不能工作。他的领导不理解，说：你说你有病，你就到医院看病，你给我说出你是什么病来，你要没病你就好好工作。他自己痛苦难耐，这些痛苦呢又不能给领导说，工作又做不下去，思维迟钝，动作迟缓。所以他听说我会治这个病，然后他就坐着飞机，就从西安来北京。在飞机上他说飞机掉下去，飞机掉下去，我一了百了算了，一死一切都完了（不用这么痛苦）。他突然又想，我这个家伙太坏了，我掉下去了，这一飞机的人跟我倒霉，然后就又自责内疚，痛不欲生，就是这么一个心态。

所以我见到他之后，我说这种病只有聪明的人才得治，好了之后不留后遗症，不留人格缺损。你将来还有飞黄腾达的时候，还有你发挥你聪明才智的余地。他说不可能，你是安慰我吧。我说咱们拉钩儿，今后你要飞黄腾达，你别忘掉我。然后我给他吃柴桂温胆定制汤，我同时也给他用抗忧郁的西药。他说那你多长时间给我治好？我说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他上班了，但是三个月以后还得继续吃药，中药不再吃了，西药继续吃。一年以后他提升处长。所以去年啊他来北京开会，到我那儿说，他说郝大夫还记得当年我痛不欲生的时候，你给我拉钩吗？我说我当然记得。他说我当时只认为你是安安慰我，我根本不可能想象到我还能像过去那样那么敏捷，那么能够胜任工作。说现在我真的达到了这个地步了，说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你是我的真正的救命恩人。

那我们用的什么方子呢？就是柴胡桂枝汤为基础方，再结合温胆汤，再结合孙思邈的定志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