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5月1日黎明,汉口余记里阴湿的狭巷里传来粗暴脚步声,一队宪兵押着一个瘦削的女囚,她昂首阔步,铁链碰撞出的脆响竟像军号。有意思的是,巷口的几名卖菜老人后来回忆,那一刻“她的眼睛比灯笼还透亮”,仿佛并不是自己即将赴死的人。这个女子叫向警予,彼时年仅三十三岁,却已在中国革命史上留下无法替代的座标。
向家在湖南溆浦开染坊,生意虽不大,却足够让孩子们读书。四川宽窄巷里女孩子多忙于针线,向家的女孩却跟着哥哥们背着私塾课本上山采茶兼念诗。1903年,她出生时取名“向俊贤”,父亲希望她既俊美又贤能。后来改名警予,是要“警世救国”。名字里的一丝火药味,预示了此生的不凡。
1914年秋,十四岁的向警予走进省立第一女子师范。新文化运动的风吹到湘江,她第一次听到“德先生”“赛先生”这些新鲜词,便像抓住救生筏般不肯放手。课堂之外,她偷偷翻译《妇女问题与社会主义》,当时湖南巡警搜检学潮罪证,有人惊讶地发现小小一个女生竟比多数男生读得更激进。
1918年4月,新民学会在长沙岳麓山下成立。那天雨大,泥水没过鞋面,现场却云集二十几位热血青年。值得一提的是,名单里唯一的女性正是向警予。她站在最后排,雨水把衣角打得发亮,可她记笔记的钢笔稳得像排字机。有人打趣,“女子读书,不过点缀”,她抬头淡淡一句:“总得有人先打破成规。”短短十三字,日后被同学们缀进学会纪要,留作警句。
1919年年底,留法勤工俭学的潮流兴起。寒冬的上海码头,向警予、蔡和森、周恩来、李立三等人登上“塔纳西克号”。汽笛拉响的那秒,浦江雾气翻滚,船舷上闪着泪光也闪着笑容。长达一个月的航程里,几个人轮流翻译《共产党宣言》,向警予负责记录讨论,她笔迹清晰,夹注密密麻麻。蔡和森感慨:“像是铁轨。”自此,两人情感悄然升温。
巴黎郊外的蒙达尼工厂,勤工学员日夜推车打铁,工资刚够糊口。试想一下,一个湖南女子深夜收工后,仍披着外套在昏暗煤油灯下读《资本论》原文。她曾写信给弟弟:“锈味呛鼻,正好提醒我阶级存在。”如此直白的语句,在当年的女学生中几乎罕见。1920年夏,她与蔡和森在法国民政厅草草登记,一张合影,两人端坐长椅,中间摊着《资本论》封面,既无花束也无礼帽,却在留法学界传为佳话。
1920年10月,中共旅欧早期组织在巴黎拉雪兹公墓附近秘密成立,向警予参与筹划。年底,她同周恩来等人共同签名的建党请示电报寄往国内。她因此成为党史上唯一的女性创始人。不得不说,这个头衔后来被许多人忽略,却一直被毛泽东铭记。毛主席在延安与同志谈起她时,笑称“向警予是我们的老祖母”,言辞里满是敬重。
1922年春,向警予归国,担任中共中央妇女部负责人。她发现,城市女工大量聚集于丝厂、缫丝车间,工资之低不及男工一半,工伤频发无人过问。于是,《妇女周刊》在上海石库门悄然问世。创刊号头条写道:“妇女不解放,革命无基础。”当时《申报》评论“言辞激烈近乎偏激”,可短短三个月,周刊发行竟突破一万五千份,远超想象。
1923年至1927年,北伐战争掀起迅猛的时代洪流,向警予足迹遍及武汉、广州、长沙,常年睡棚屋、吃干粮。婚姻因此亮起红灯,她与蔡和森聚少离多,两人通信总以革命议题开头,以“盼保重”草草收尾。1927年南昌起义失败后,压力与日俱增。双方心照不宣,没有怨怼,却也难寻昔日浪漫。最终,这对昔日金童玉女默契分手,各自奔赴战位。
![]()
武汉“宁汉合流”后,白色恐怖笼罩三镇。1928年2月,叛徒李子芳出卖组织,多名中共干部被捕。向警予正秘密筹组纺织工人大罢工,在洪益里租屋内被捕。审讯室里,敌人威胁道:“把中央名单写下来,饶你不死。”她只冷冷回一句:“做梦。”九个日夜的刑讯,竹签穿指、吊拷灌辣,监室狱友记得,她每次昏迷醒来第一句话都是:“文件安全否?”
5月1日,她被押往余记里刑场。沿街居民听见她嘶哑却清晰的呼喊:“同志们,革命终会胜利!”敌人惊慌,拔枪击打仍止不住她的声音。于是军官恶狠狠命令士兵:“堵住她!”粗砂与碎石被塞进她的口中,血与石渣涌出,她却再无呻吟,只有倔强的凝视。枪声炸裂,时针指向清晨六点四十六分,向警予倒下。
噩耗传到上海地下电台,蔡和森伏案失声痛哭,纸页湿透仍不自知。同年年底,毛泽东在井冈山写下《妇女问题五条意见》,其中一句提到“本党创始人向同志之血未干”,字字滚烫。1931年中共六届四中全会上,周恩来再次提议,把向警予牺牲日定为“妇女运动纪念日”,由于形势紧迫未能实现,但会议记录保存至今。
遗憾的是,向警予被捕时大部分手稿散佚,仅余《妇女解放与中国革命》二万余字。即便如此,后人仍能从残稿里感受到她披荆斩棘的锋芒。她写:“解放不是垂青,须自争取;妇女不觉醒,民族难腾飞。”今天看来,依然振聋发聩。
有人统计,从1920年到1928年,她在公开或地下场合共作演讲六百余场,组织罢工二十一次,培养的妇女骨干超过三千人。数字冰冷,却映照出一个事实——在那个枪声不断的年代,向警予用短暂的三十三年,硬生生为妇女解放打开一条裂缝。
1935年,中央苏区出版的《妇女战士》第一卷头条刊出向警予事迹。编辑部收到诸多来信,其中一位闽西女红军写下这样一句话:“她走在最前头,我们跟紧就不怕暗夜。”这封信没有署名,纸张早已泛黄,但简短字句说明,一位殉难已七年的女革命者仍在指引后来者。
历史没有因为她的年纪、性别而留情,也正因如此,她的存在显得愈加篆刻。许多同辈在回忆录中提到,她说话永远直截了当,行动永远快人一步;她用麻绳当围巾,用宣传单当纸扇,用残灯当守夜。或许,她朴素到不似传奇,可传奇往往就埋在这些细节里。
抗战爆发后,向警予的故乡溆浦,少女们仍习惯称呼她“向老祖母”。不是因为年长,而是出于敬意。当地木匠为祠堂重修时,用杉木刻下“娇子警予,薪尽火传”八字,据说至今可见刻痕。木屑掉落的当口,工匠们低声议论:“人死不可怕,怕的是没人记得。”向警予没有被忘记——汉口红楼旧址现设纪念室,墙上那张贴着《资本论》的结婚照依旧朴素,却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向警予的故事并未结束。1949年10月,北京开国大典礼炮齐鸣,天安门城楼上毛主席俯瞰人海,曾向身旁的人轻声说了一句:“警予若在,今天该多高兴。”这句随口而出的感慨,没有留在官方纪录,却被现场工作人员私下传颂。对一位早逝的女先驱而言,或许,这就是最好的注解。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