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树下仰望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邯郸晚报）

□王晓伟

我喜欢从树下仰望，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像是灵魂被轻轻托起，又像是心事被无声接纳。起初只是偶然路过办公楼后的那片树林，脚步一滞，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向上滑去。树冠如伞，层层叠叠，在风中微微摇曳，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像碎金铺在肩头。那一刻，城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树叶摩挲的轻响，和心跳缓慢而清晰的节奏。

林子不大，却幽密得如同隐世之地。几十株水杉笔直矗立，皲裂的树皮如岁月刻下的纹路，枝干虬劲，向天空伸展，就像无数只不肯低头的手臂。它们不争不抢，却以沉默的姿态撑起一片绿荫，也撑起我日渐疲惫的心。每当我从会议室走出，耳朵还残留着争论与催促的回音，脚步便会不自觉地朝那里而去。穿过水泥地，踏上松软的泥土，心亦会跟着从一个世界踏入另一个世界。

特别是林中央的那棵，我就喜欢坐在其下方的青石上，背靠着树干，抬头望着上方。天幕是绿色剪影中的亮蓝，云朵缓缓移动，阳光时明时暗。尤其是光线交错中的树干与枝杈，就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记录着风雨，也记录着时间。彼时，我会不由得在树下冥思，这些树究竟看过多少个清晨与黄昏，见过多少像我这样默默驻足的人？它们不会说话，却比任何人都懂得倾听。

有一次暴雨突至，我没来得及离开，只能蜷缩在树下，用外套遮住头部。雨点砸在叶片上，噼啪作响，水汽弥漫，整个林子瞬时笼罩在了灰白色的雾里。可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狼狈。反而看着雨水顺着树皮蜿蜒流下，听着自然的轰鸣，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那时，我恍然间明白，原来所谓庇护，并不一定来自于坚固的楼宇或房屋，亦可能来自一棵无言的树。

后来，有同事发现我常去那里，便笑着说：“你是不是在找灵感？”我摇头，又点头。或许确实在找些什么，但不是方案，也不是升职的契机，而是一种久违的平静。在这座城市里，我们总在追逐一些业绩、地位、认可，就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齿轮。可从树下仰望时，我却有了停下的感觉，不必迎合任何人，也不必证明什么。回想之前，我也曾站在楼高处的落地窗前俯瞰这片树林，可看到的它们也不过是一团模糊的绿影，甚至有些单调。所以我便明白，唯有身处其中，从树下仰望时，才能看得细致，真实。

慢慢的，这种仰望成了我的习惯，甚至是一种仪式。每当情绪低落，或是感到迷失，我就会走向那片林子。站定，抬头，让视线沿着树干一路向上，直到触及天空。那些枝叶交错间漏下的光，如同一丝丝温柔的提醒，再难的路，也有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再重的负担，也总有可以放下的瞬间。

是的，看看林前的办公楼，以及周边热闹的街巷，能有这么一片绿地是多么的奢侈？尤其是喧嚣之中，得一静谧之地，又能让人心享安静的更是寥寥无几。所以，身在树下仰望，看阳光穿过叶脉，听风掠过梢头，简直一件幸福的事。而我，更是渐渐懂得抬头的那些树上风景，除了看树倒更像是在与心灵对话，工作中心存的焦虑、不甘、委屈，都会在树影斑驳中一点点松动、飘散。

我不知道这些树还能站多久，也不知道这片林子会不会有一天消失在城市扩建的规划图里。但我知道，只要它们还在，只要有时间，我定会来到这里，从树下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