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月刊》丨谷歌前董事长埃里克·施密特：中国正在建设未来

China Is Building the Future

美国可以从中国的技术成功中汲取经验。

作者：Eric Schmidt和Selina Xu

在中国中关村国际创新中心，人形机器人正在信息台工作。Yan Cong / Bloomberg / Getty

2025年10月29日，美国东部时间晚上7点

让我们思考中国如何在不到半辈子的时间里从科技落后国家跃升为超级大国，也为美国提供了一个学习中国成功经验的机会。美国企业可以努力重拾硬件制造方面的专业技术，吸收中国一些顶尖企业的知识和人才，并调整其人工智能发展策略，鼓励更多实际应用和开源创新。美国必须认识到，我们可以在不放弃自身优势的前提下变得更好。

如果美国只专注于削弱竞争对手，就有可能陷入停滞，而中国最终可能会向世界其他国家展现出比美国更具吸引力的未来愿景。这关系到美国能否在未来的产业中保持创新和领先地位。

1896年，清朝外交官李鸿章首次踏上美国的土地。当时的中国仍处于清朝统治之下，尚未完全经历工业革命。前一年，中国在甲午战争中惨败，举国上下痛苦地意识到自身的落后。李鸿章被纽约市林立的摩天大楼所震撼，这些大楼通常高达二十层甚至更高。他告诉美国记者，他“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他还说：“你们是世界上最有创造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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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深圳莲花山公园

如今，到访中国的外国人常常会感到“未来冲击”，他们惊叹于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高速铁路、巨型桥梁、随处可见的电动汽车、超级应用和三折智能手机。中国已成为创新强国。目前，中国拥有全球70%的人工智能专利授权、 75%的清洁能源技术专利申请、41%的生命科学和生物技术领域专利授权，以及超过任何其他国家的聚变技术专利申请。根据《自然指数》 ，全球科研产出排名前十的机构中有八家位于中国。中国不仅推出了无人驾驶飞行出租车，还推出了大量机器人、天宫空间站、世界最大的水电项目、领先的高超音速武器库等等。正如我们今年七月访问中国时所感受到的那样，漫步在中国的街头，人们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国家渴望跨越式迈向未来的强烈愿望。

尽管有传言称中国正在衰落，但中国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中国是世界最大的制造业和出口国。全球超过三分之二的电动汽车、五分之四的太阳能组件和电池、以及约60%的风力涡轮机都产自中国。此外，中国还加工了绝大多数稀土矿物，而稀土矿物对于制造芯片和战斗机等各种技术至关重要。即使经济增长放缓，中国仍在持续取得显著的技术进步。

走进小米门店就像走进一家高科技产品超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小米最新款电动SUV YU7（这款车开售一小时内就获得了28.9万份订单）。白色饰面的桌子上摆放着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接下来是一系列可以通过手机操控的智能家电：电饭煲、扫地机器人、空气净化器、电视，甚至还有哑铃。

小米于2010年创立之初，许多人嘲笑它是苹果的山寨版。如今，小米已成为中国市值最高的公司之一，市值约1500亿美元。它已成为Z世代消费者追捧的品牌，其产品充斥着千家万户。小米也是全球首批真正制造汽车的科技巨头之一。小米于2024年推出了首款电动汽车，而就在三年前，其创始人雷军曾公开表示，造车将是他的“最后一个创业项目”。就在小米发布首款电动汽车的一个月前，苹果宣布终止其耗资100亿美元、历时十年打造的电动汽车项目。

小米的成功体现了许多中国科技公司的一个显著特征：它们自主研发硬件。小米能够更轻松地开发新产品，因为这些产品可以快速进行原型制作、改进和规模化生产。该公司已投资约430家企业；其中许多是其他硬件初创公司，它们拥有自己的制造技术，包括电动汽车的核心部件——电池、充电器、激光雷达和传感器。小米还建造了一座高度自动化的工厂，该公司称该工厂每76秒即可生产一辆汽车——SU7车型。

小米的成功也得益于中国现有的供应商、基础设施和技术专长。在中国，电力价格低廉，建设速度快，劳动力掌握各种物理技术。短短十年间，中国已安装了全球近一半的工业机器人，占全球高速铁路总量的70%以上，占全球5G基站总量的一半以上，其电力系统发电能力是美国的两倍多。

小米并非个例。华为已从电信设备和手机制造商扩展到汽车零部件供应商。电商巨头阿里巴巴正在为其Qwen系列人工智能模型开发推理芯片。汽车制造商小鹏汽车也开始测试人形机器人。并非所有这些企业都能成功，但它们培养的员工技能以及建立的供应链，都可以应用于未来的其他产业。

美国可以从中国企业的硬件制造技术中获益。如果美国人想把制造业带回国内，我们就需要考虑如何吸纳那些想要进入美国市场、在美国发展壮大的中国人才和企业。

今年中国的热门词汇是“内卷”，指的是竞争过度，利润空间日益缩小。由于国内企业数量过多，价格战席卷了外卖巨头、电动汽车制造商、太阳能电池板制造商，甚至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制造商。今年夏天我们参加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时，遇到的每家公司都希望拓展海外市场，其中包括进军美国市场。但许多中国创业者认为，唯一的出路仍是持续努力，在国内市场竞争。

中国的经济竞争很大程度上源于改革开放后的经济体制。在中国，省市级政府如同风险投资家一般，通过优惠政策和税收补贴吸引创业者落户。杭州及其“六小龙”便是最新的典范——这六家科技公司包括机器人制造商Unitree、Neuralink的竞争对手BrainCo以及人工智能公司DeepSeek等初创企业。广东和山东等其他地方政府也在效仿杭州，后者拥有亲商政策和实力雄厚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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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工们在小米位于北京的电动汽车工厂生产线上工作。

竞争固然有其弊端，但它也促使中国企业寻求差异化发展，并推动了中国科技行业的多元化。在人工智能领域，中国追求的不仅仅是大规模语言模型的规模化。例如，DeepSeek公司在提升人工智能模型技术架构效率方面处于领先地位，显著降低了成本。许多初创公司专注于与现实世界互动的具身人工智能。另一些公司则专注于特定行业的人工智能应用，例如老年护理和警务巡逻。与此同时，研究机构正在探索神经网络（强调通过吸收海量数据和识别模式进行学习的模型）的替代方案，包括仅需少量数据即可进行推理的认知架构。

竞争也促使企业和地方政府尽快采用人工智能。据估计，中国至少有72个省市级政府机构已在其日常运营和公共服务中部署了DeepSeek。医院、电动汽车公司和家电品牌也竞相整合最新的人工智能模型。

美国不希望出现像中国那样的过度国内竞争。但它可以借鉴中国在人工智能乃至整个技术领域多元化的发展模式。将现有技术融入传统和新兴产业，将使更多人受益。美国还应鼓励人工智能在科学、教育和医疗保健等领域进行更多意想不到的、富有创意且切实可行的应用。

深圳这座位于中国南部沿海的城市，从昔日宁静的小渔村发展成为如今繁华的高科技大都市，是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对外开放的缩影。今年二月，我们一行人前往深圳华强北，这里拥有全球最大的电子产品批发市场，以及众多多层购物中心和露天街市，摊位上琳琅满目，出售着各种你能想到的电子零件。坊间流传着一个笑话：全世界所有丢失的手机最终都会出现在华强北。

不久前，华强北还与“山寨”一词紧密相连，这个词通常用来指代廉价低质的仿冒产品——例如，运行安卓操作系统的山寨iPhone。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电子产品在华强北生产，成千上万的小工厂、设计工作室和电子产品销售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并掌握了以惊人速度开发、生产和销售新产品的方法。华强北自下而上、开放包容的制造生态系统最终孕育了华为和DJI等中国最大的科技巨头。与十五年前相比，如今华强北销售国产品牌的摊位更多了，而且产品也更加丰富多样，例如LED背包、跳舞的迷你机器人、可穿戴监控摄像头等等。

如今，随着中国企业不断涌现出众多创新产品，“山寨”一词似乎已经失去了其意义。

与此同时，开源理念在中国人工智能产业蓬勃发展，这对中国来说是一大福音。中国企业经常发布用于创建人工智能模型的权重和训练方法等信息——实际上允许用户免费下载、修改和调整模型。（权重是决定人工智能对不同输入信息重视程度的数值。）今年早些时候，DeepSeek 的发布令人震惊，不仅在于中国模型能够接近美国模型，更在于 DeepSeek 公开了其权重。此后几个月，中国涌现出大量开源人工智能模型，这些模型来自阿里巴巴、字节跳动、百度等大型企业，以及 Minimax、Moonshot AI、StepFun 和Z.ai等初创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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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人们走过宣传可折叠智能手机的装置。

不久之后，中国的人工智能技术可能成为世界许多地区，尤其是全球南方国家的标配，进而吸引更多开发者来到中国，提升中国技术的竞争力，并使中国能够塑造全球技术标准。这将比“一带一路”倡议的影响更为深远，中国已通过“一带一路”倡议在全球范围内投入数十亿美元的基础设施建设资金。中国似乎已经意识到开源人工智能的力量。《人工智能+》指南中专门有一个关于开源的章节，呼吁开发“具有全球影响力和覆盖范围的工具”，并鼓励大学将开源贡献计入学位学分，同时奖励教师的贡献。我们预计中国也会在其他技术领域支持开源模式。

普及知识获取一直是美国大学和研究实验室的重要职责。西方开源软件长期以来推动着创新，包括编程语言和网络浏览器等领域。美国科技公司应致力于保持开放性，与希望使用美国技术的国家开展合作，并开源更多模型和研究成果。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向外国企业敞开大门，鼓励它们投资建厂，其中许多是通过合资企业的形式；外方提供资金、技术和出口渠道，中方则负责工厂的建设和人员配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公司——包括通用汽车和强生等早期进入者，以及特斯拉等相对较新的企业——共同助力中国转型成为世界最强大的工厂。

经过多年向西方学习，中国已成为冷战以来美国面临的最强大的科技对手。1957年，苏联发射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极大地推动了美国的科学教育和研究。为了保持竞争力，美国国会成立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并增加了学校的科学教育经费。事实证明，这些措施是有效的。如今，中国强大的科技实力也应该激励美国奋起直追。

如果美国真的想重振工业，就必须加倍努力发挥自身优势，包括支持科学研究、制定吸引海外顶尖人才的移民政策以及减少监管障碍。但美国科技行业也需要正视自身不足，尤其是在硬件技术、人工智能产业多元化以及拥抱开源技术方面。

美国和中国将会也应该继续竞争。但在某些特定领域，双方可以加强合作。如果美国想要重振并扩大其制造业，尤其是在电池、汽车零部件和可再生能源领域，那么潜在的贸易协议应该允许中国企业将其知识产权授权给美国企业。这将使中国企业能够培训美国工人，创造更多就业机会，进而将先进制造业带回美国。像宁德时代这样的中国企业已经表示，如果得到特朗普政府的允许，他们愿意在美国建厂。美国甚至可以要求中国企业与美国企业建立合资企业。当然，美国不应忽视国家安全问题，但它必须权衡减少对中国的依赖与保持竞争力之间的必要性。

如果美国屈服于傲慢或敌意，拒绝承认中国取得的成就，美国最终可能会变成一个更加封闭、奉行保护主义的国家，只能依靠昂贵的美国制造产品、高昂的电价和日渐衰落的大学。而且，我们或许将不再是世界首屈一指的超级大国。

作者：谷歌前首席执行官兼董事长埃里克·施密特是 Relativity Space 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Selina Xu 在埃里克·施密特的办公室领导人工智能政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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