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 年的七月十七号,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日子。那天的闷热像块湿抹布,裹得人喘不过气,院墙外老槐树上的知了嘶叫不停,搅得人心烦意乱。墨黑的云团压在县城上空,直到晚上八九点钟,我才收了馄饨摊,蹬着吱呀作响的三轮车,往巷子深处那间租来的小屋赶。
我的屋子不大,进门就是木板床,墙根长着苔藓,空气里飘着霉味,混着我身上洗不掉的猪油葱花味。可我总把它收拾得干净,碗筷归置整齐,旧床单洗得发白 —— 毕竟这是我在县城唯一的落脚点,也是我偷偷藏着对春燕念想的地方。
![]()
刚把车停稳,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我刚把家什挪进屋里,就听见急促的敲门声,混着风雨声,带着不顾一切的慌乱。
“谁啊?” 我隔着门板问,心里莫名发紧。
“小亮…… 是我,春燕……” 门外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我几乎是扑过去拉开门的。春燕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单薄的碎花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头发黏在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她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只有红肿的眼眶透着绝望,像只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
“你疯了!这么大的雨!” 我一把将她拽进屋里,反手关上门,扯过床上的毛巾裹住她,手忙脚乱地擦着她的头发。她的身体冰凉,还在不停发抖。
“他们…… 他们看到了你写给我的信……” 春燕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泛白,泪水混着雨水在脸上横流,“我爸气得拍了桌子,我妈骂我不知好歹,说再跟你来往,就把我锁在家里,还要去你摊子闹…… 小亮,咱们私奔吧!去南方,我能干活,咱们总能活下去的!”
私奔。
这两个字像团火,烫得我心口发疼。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和春燕在陌生的城市,我去工地搬砖,她去工厂缝衣服,就算住漏雨的工棚,吃冷饭,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好像也值了。
可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她本该明媚却满是惶恐的眼睛,我又猛地清醒过来。她是杨春燕,是红星纺织厂厂长的独生女,本该穿着干净的裙子,坐在办公室里,而不是跟着我这个卖馄饨的,像无根的浮萍一样颠沛流离。她爸妈的话难听,却有一句没说错 —— 我现在拿什么给她幸福?
“春燕,你看着我。” 我捧住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不能带你走。”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里面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被我亲手掐灭的火苗。“为…… 为什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怎么会不爱你?” 我的心像被钝刀子割着,“可私奔是绝路啊!没有户口介绍信,我们就是盲流,被抓到要遣送回来的。你爸妈会急疯,你舍得吗?而且我不能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你该过稳稳当当的日子。”
我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春燕,信我。我现在穷,但我有手有脚,肯定能混出个人样。我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你家门口,让你爸妈心甘情愿把你交给我!”
春燕呆呆地看着我,眼里的绝望慢慢褪去,多了丝微弱的希冀。过了好久,她才慢慢点头,声音轻得像蚊蚋:“我信你。”
那一晚,雨停后我送她回家,看着她悄悄溜进家属院,在老梧桐树下站了很久。露水打湿了我的布鞋,可心里有团火在烧 —— 我知道,我的馄饨摊不再只是糊口的营生,它是我给春燕幸福的希望。
从那天起,我像换了个人。凌晨三点起床和面,调馅时琢磨新口味,猪肉荠菜、牛肉大葱,甚至试着包虾仁的,虽然贵,却鲜得能吸引半条街的人。熬骨头汤时大火烧开,小火慢炖,撒把海米提鲜,汤色奶白,香味飘得老远。我还记了个小本子,歪歪扭扭地写着每天的收入、哪种馅料卖得好,对待客人也更殷勤,记住老主顾的口味,多抓把香菜,少放撮盐。
我和春燕见面的机会少了,她爸妈看得紧,只能靠她厂里的姐妹传纸条。每次收到她清秀的字迹,说 “小亮,我等你”,我就像充了电一样,浑身是劲。收摊晚的时候,我会绕路从纺织厂门口过,看着那气派的厂门,想着春燕就在里面,心里又软又硬 —— 我一定要配得上她。
九月十二号那天,天阴得厉害。我正在给熟客下馄饨,突然听到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得刺耳。“大盛纺织厂着火了!仓库烧得厉害!” 街溜子刘三的喊声像炸雷,我手里的笊篱 “哐当” 掉进锅里,滚烫的汤汁溅了手,却感觉不到疼。
春燕在纺织厂!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拔腿就往厂里跑。风在耳边呼啸,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每口气都带着血腥气。越靠近纺织厂,焦糊味越浓,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浓烟像黑龙一样往上窜。
厂门口拉着警戒线,消防车的灯光旋转着。我逆着人流往里挤,抓住一个满脸黑灰的工人:“看见杨春燕了吗?办公楼的杨春燕!” 工人摇摇头,只说里面乱套了。这时,我听见旁边女工的对话:“杨厂长冲进去了!说还有个统计员没出来!”
春燕的爸爸!
我脑子一热,抓起地上一件湿工装,往水龙头下浸透,披在头上就往火场冲。“不能进去!” 消防员想拦我,可我像没听见一样,一头扎进热浪里。
里面像个炼钢炉,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呼吸时肺里像扎着刀片。我弓着腰,喊着 “杨厂长”,在火海里摸索。突然,我被什么东西绊倒,低头一看,是个蜷缩的人影 —— 灰色中山装,虽然烧焦了,我还是认出那是杨厂长!
我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我用尽全身力气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外挪。火舌舔着我的头发,烫伤了我的胳膊,背上的重量几乎压垮我。可我不能倒下,春燕还在等我们!
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几个穿防火服的人冲进来,把我们架了出去。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时,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满是消毒水味。春燕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见我醒了,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小亮!你吓死我了!我爸没事,脱离危险了!”
这时,春燕的妈妈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她看着我被纱布包裹的手,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李小亮,这次多亏了你。谢谢你救了老杨。” 她没再叫我 “穷鬼”,语气里满是愧疚。
几天后,杨厂长在春燕妈妈的搀扶下来看我。他站在床前,眼神温和了许多:“小李,以前是我们不对,看低了你。谢谢你不计前嫌救了我,也谢谢你对春燕的真心。好好养伤,以后常来家里坐坐。”
出院那天,秋高气爽。春燕穿着红色毛衣,挽着我的胳膊,笑着说:“我爸说,等你好利索了,让你去家里包馄饨,他想尝尝是不是真像我说的那么好吃。”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我握紧春燕的手,心里满是踏实的幸福。1992 年的那个雨夜,那场大火,都成了过去。而我知道,我和春燕的未来,像这秋日的阳光一样,温暖明亮,才刚刚开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