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案思辩大家谈”：参透刑事政策，为涉企类犯罪提供有效辩护

“刑案思辩大家谈”第十六期：参透刑事政策，为涉企类犯罪提供有效辩护

2025年10月22日，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刑事三部“刑案思辩大家谈”系列活动第十六期暨北京企业法律风险防控研究会“涉企法律实务讲座”第六期成功举办。

活动由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刘玲律师主持，京都律所合伙人陈飞律师担任主讲人，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彭新林教授、中国政法大学诉讼法学研究院副院长王贞会教授应邀担任与谈嘉宾，线上线下累计超千人次参与。

活动伊始，主持人刘玲律师指出，涉企类犯罪案件通常发生在企业经营过程中或与企业经营活动相关，涉及罪名较多，近年来，涉企犯罪刑事司法政策发生调整，从过去单纯一味打击犯罪，逐渐转变为“宽严相济、惩防并举”，这为辩护律师提供了新的辩护空间。

她介绍，在实践中，不少律师会运用刑事政策开展辩护，比如《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意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优化法治环境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指导意见》还有2020年最高检出台的“六稳六保”相关意见等，这些政策文件是律师辩护的权威武器，也在近年刷新了涉企案件辩护的底层逻辑。

同时，刘玲律师强调，在涉企案件辩护中，律师既要在法律框架内依据事实、证据和法律辩护，也要参透刑事政策，在刑事政策允许范围内开展立体、多层次辩护，以实现有效辩护。但如何参透、运用刑事政策，让其在辩护中发挥作用，正是本次活动要探讨的核心课题。

陈飞律师分享如何运用政策辩护进行实战

京都律所合伙人陈飞律师以“参透刑事政策，主导涉企刑案的辩护节奏与辩护效果”为主题，从理论到实践展开深度分享。

首先，陈飞律师系统梳理了我国刑事政策的发展脉络，从古代“刑期无刑”思想，到新中国成立后“惩办与宽大相结合”，再到1997年刑法确立“罪刑法定”原则后的“宽严相济”转型，清晰呈现政策演变逻辑。他引用储槐植、梁根林等学者观点，提出核心论断——“刑事政策是刑法的灵魂，刑法是刑事政策的定型化”，强调政策绝非“法条附庸”，而是解读法律、引导司法的关键。

陈飞律师指出获取刑事政策及刑事诉讼领域发展动态的途径众多，但其中一个容易被大家忽略的重要方式，是关注中国刑法学研究会和中国刑事诉讼法研究会的年会主题，它们是法学界对最紧迫刑事政策意图的集中回应与前沿思考。他补充到，“正在生效实施的刑诉法，已被列入修改计划，在新刑诉法修改完成前，挖掘政策价值是提升辩护质量的关键。”

接下来，为让政策运用更具象，陈飞律师分享了一起他办理过的典型案例。某市一家政策性银行发生了逾100亿元的贷款逾期事件，当地开展“清收挽损”专项行动，多名贷款户被判刑。其当事人因承接历史贷款债务以及将近两千万新增贷款逾期以涉嫌骗取贷款罪被逮捕，企业生产经营陷入瘫痪。介入后，陈飞律师团队“运用刑事政策实现有效辩护”展开工作，该案成为当地涉案金额过亿能被取保的首例案例，引发强烈反响。

该案的成功得益于刑事政策的运用，首先，援引专项政策，依据最高检“民营企业司法保护专项行动”政策，向最高检提交“问题反映”。其次，协调推动当事人与银行达成《分期还款协议》，落实“清收挽损而非惩罚”导向。最后精准论证无罪倾向，结合银行会议记录，证明贷款流程由银行主导，当事人无骗取故意，且当事人无法及时归还新增贷款利息系“三年疫情”及商业风险所致。最终，检察院在审查起诉期限最后一天将当事人变更刑事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企业恢复运转。

最后，陈飞律师结合多年的实践经验，总结了九条刑事政策的实战经验。包括平时加强对国家政策方针的常态化学习，为案件辩护中政策的准确运用积累理论储备；全面调查、精准掌握案件背景，将背景与案件有机融合；确保政策运用的准确性与针对性；“真诚的力量才能打动人”，展现专业性与可信度，重视平时做人修为，其重要性不亚于政策学习的积累；“辩护的最大秘诀就是时时为对方着想”充分体谅对方压力，需在辩护中兼顾各方诉求；客观、全面介绍当事人履历，避免主观片面，让法律人士更易基于事实判断案件；重点强调、深入挖掘本案与其他案件的区别，凸显案件个性；善用妥协，追求共赢；把握法律意见提交最佳时间点。

同时，陈飞律师还向律师同仁们提出了三点行动建议。即阅读“两高”工作报告、指导案例、司法政策文件，保持对刑事政策的敏感性，确保辩护不偏离政策导向；以法言法语为基础，结合政策语言，将法条、证据与当下刑事政策结合，提升文书说服力；辩护策略需体现高度与格局，从“社会决策、社会治理”角度分析案件，让办案机关认可辩护的合理性与社会价值。

彭新林教授构建“四位一体”辩护框架

北京企业法律风险防控研究会会长彭新林教授以“善用刑事政策，构筑涉企刑事案件的辩护新思维”为题，从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角度，系统阐述了新时代涉企刑事案件辩护方法论。

彭新林教授指出新时代的涉企刑事辩护，早已超越了传统意义上“法条对抗”或“证据博弈”的单一维度，正演变为一场融合政策理解、证据攻防、程序博弈、财产保卫与风险前置于一体的“立体战”。这场战役不仅关乎个体命运，更牵动着营商环境法治化的深层肌理。涉企刑事辩护不能再局限于“技术主义”的路径依赖——即只讲构成要件、因果关系、证据体系等传统法学话语。在涉企案件中，政策本身就是法律适用的重要背景和裁判依据，已成辩护的“战略武器”，而非空洞说辞。

当前我国刑事司法对民营企业态度的转变，是一场静水深流却影响深远的变革，其核心精神可概括为两句话：依法平等保护民营经济主体合法权益，以及坚决防止将经济纠纷当作犯罪处理。这一政策导向不是口号，而是正在通过一系列制度安排、司法解释和典型案例落地生根。应当彻底摒弃“政策无用论”或“政策虚无论”的旧观念。相反，应把政策视为涉企刑事辩护的战略起点，研判政策风向，预判案件走向，主动引导办案机关朝着“罪与非罪”的审慎判断迈进，而非被动地陷入“此罪与彼罪”的纠缠；重视用政策术语与办案人员建立共识，提升说服力；注意援引具体政策文件推动变更强制措施、排除非法证据、争取分案审理等。

彭新林教授认为，有效的涉企刑事辩护应当是证据辩护、量刑辩护、程序辩护与财产辩护四位一体的协同作战。证据辩护重在瓦解指控链条，坚守“罪与非罪”的底线，包括挑战证据的闭合性与唯一性、引入专业领域知识进而重构争议焦点等。量刑辩护重在借力宽严相济政策，追求刑罚的轻缓与精准。当定罪难以避免时，量刑辩护就成为守护当事人利益的核心战场。自首、认罪认罚、退赃退赔是争取从宽处理的“黄金情节”，但应用需更加精细化。程序辩护重在激活特殊制度，为企业争取喘息之机。在涉企案件中，程序辩护往往能产生“四两拨千斤”的效果，包括羁押必要性审查、管辖异议、非法证据排除、分案审理等。财产辩护重在维护企业的生存命脉和企业家的合法权益，防止公权力对企业合法财产的不当干预与侵蚀。财产辩护是涉企辩护中一个极易被忽视却又至关重要的维度，重要性不亚于定罪与量刑辩护。实践中长期存在“重人轻财”的现象。财产辩护，实践中重点是精准把握违法所得的范围、保护善意第三人权益、实现财产辩护与量刑辩护的有机联动等。

律师为涉企案件提供有效辩护，要求我们不能再是“就案论案”的工匠，而必须是胸怀政策、精通法律、善用策略的“战略型辩护人”。我们需要善用刑事政策来设定辩护的基调，通过证据、量刑、程序、财产多位一体的辩护来构筑防线，并最终引导我们的企业客户，将风险防控的关口前置，从源头上避免刑事法律风险的发生。

此外，彭教授还呼吁企业重视刑事法律风险防控，着力构建“制度防火墙+监测预警网+应急响应机制”的刑事法律风险免疫体系。

王贞会教授点明政策共识价值

中国政法大学诉讼法学研究院副院长王贞会教授作为与谈人，从法理层面提出核心观点刑事政策是控辩审的“共识基础”。王教授高度认可陈飞律师“宏观政策微观化”的实践，同时建议在第四次刑诉法修改中，完善涉企特别程序，如“羁押前评估企业经营影响”“设立涉案企业代管制度”，为民营经济提供更坚实保障。

他提到，刑事政策在法律体系是源头与共识基础。刑事政策虽非具象化法律规定，却是宏观指导理念与办案尺度，许多法律条文（如《民营经济促进法》《两高涉企司法文件》）均源于长期政策实践的归纳提炼；法律条文的理解与适用可能存在分歧，但对政策的宏观精神（如“宽严相济”“平等保护民营经济”），控辩审三方易达成共识。例如“宽严相济”，检察机关、法院、律师虽解读角度不同，但核心认同“该宽则宽、当严则严”，可基于此共识推进案件沟通。

他认为，法律以稳定性、规范性为政策提供支撑，政策则通过司法解释、司法文件等形式，落实到具体办案中。把握政策，就能更准确判断案件走向，提升辩护针对性。涉企犯罪辩护的核心特质是高度、深度与温度。需立足中央政策文件，从“社会治理”视角把握案件，而非局限于个案细节。涉企案件罪名多、主体复杂（含自然人和企业）、法律关系交错，需“庖丁解牛”式拆解，找准核心矛盾。企业是社会就业与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辩护需传递“保护企业存续、减少社会损失”的温度。未来，理论界与实务界需加强协作，推动涉企犯罪实体与程序问题的研究，促进“理论实践”双向奔赴，为民营经济发展提供更坚实的法治保障。

活动最后，京都律所刑三部主任彭吉岳律师分享感悟。

彭吉岳律师认为刑事政策是律师辩护的“软肋”，在司法实践中，律师对刑事政策的敏感度远低于公检法及监察机关，日常办案时，律师更多关注的是法律条文运用与证据链条印证，往往忽视了刑事政策的价值，导致刑事政策在辩护中未充分发挥作用。

他认为刑事政策的运用需实现宏观微观相结合，此前其虽也尝试用相关政策作为辩护理由，但多停留在宏观表述层面（如提及保护民营经济、民营企业家的相关政策），未像陈飞律师那样与个案细节深度结合——诸如“大棚瘫痪、员工失业、仔猪死亡”等具象情节均未纳入政策适用范畴。后续需全面学习刑事政策，并将宏观政策转化为微观具象，让刑事政策真正在个案辩护中落地见效。

后续活动：

“刑案思辩大家谈”系列活动是京都律师事务所刑事三部为加强内部交流，提升律师刑事辩护实操能力，增强律所刑事辩护品牌影响力而专门设立的栏目。栏目旨在促进京都总所与分所间，所内与所外同行、专家学者间，所内部门间的交流合作。“刑案思辩大家谈”活动将每月举办一期，下一期活动将继续邀请专业人士进行分享和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