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1941年4月,一个月了,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夜色里,陈布雷压低声音问秘书,语调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焦躁背后是一封被反复展开的信。信纸并不长,寥寥几句:“父亲勿念,路已选定,勿寻。”落款“琏”。父女相处多年,他熟悉女儿的笔迹,也读懂那股决绝。再想想近来她常和地质系同学低声议论前线、翻看《共产党宣言》,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她跟着地下党走了。
不便声张,他先去找昔日同窗求助,但重庆报界给出的信息全是空白。心知女儿若真去延安,公开搜寻只会逼她更危险,陈布雷只能把急火压在胸口。几夜辗转,他决定向唯一可能知情的人物求一个解释:周恩来。
此举并非突发奇想。十多年前,他靠犀利文字闯上海报坛,抨击北洋腐败,毛泽东曾在湖南《湘江评论》中引用他的段落;彼时两党尚未彻底分道,他与周恩来偶有书信往来。西安事变后,他奉蒋介石命撰写《西安半月纪》掩盖真相,这层旧谊却渐行渐远。如今为了女儿,他顾不得政治嫌隙。
陈布雷写好电报又撕掉三次,最终还是斟酌出那一句:“小女是否在贵党处?”没有铺陈、没有寒暄,只求实情。他明白,一旦泄露给军统,女儿生机渺茫。电报通过多道关系送到周恩来办公室。等回信的那三天,他白天照常替蒋介石起草讲话,夜里却在灯下发呆,连墨水干了都不知。
周恩来的回电极简:“延安未见。”落款“恩来”。短短四字,却让陈布雷长舒一口气。延安没她,说明她依旧潜伏在后方,尚有转圜。可问题仍在:她在哪?
时间倒回到1935年,陈琏十五岁,由外婆家接回南京。此前幼妹难产丧母的阴影始终笼在父女之间,他管教严厉,她性子倔强,两人话不多。但父亲送来的俄文原版《十二月党人》点燃她的兴趣,一行行“为自由献身”的诗句,像火星落进稻草。
1938年陪父亲迁往重庆,日机轰炸声中,她第一次真切感到“攘外必先安内”的口号多么刺耳。西南联大暂借昆明,她改读地质,理由简单:实地考察方便与民众接触。地下党看中了这位“高干子弟”的掩护身份,吸收她入党。入党誓词刚念完,她就写下日记:“我无从选择出身,但我能决定方向。”
两年后皖南事变,反共恐怖骤起。联大地下组织被迫解散,骨干转移乡镇。陈琏主动申请下乡,出发前在宿舍灯下匆匆写给二姐那封信,剪短头发塞进书包,随即隐没在奔腾江水与丘陵深处。
这便是陈布雷眼下的困局。他知国民党高层内斗激烈,女儿若被军统捕获,自己也难独善其身。恰好形势稍缓,他在《中央日报》刊登启事:“女儿陈琏,离家月余,望知情者告。”字里行间刻意回避任何政治色彩,好似普通失踪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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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过去,启事依旧在版面角落轮流刊登,线索却为零。直到1942年夏夜,陈布雷正替蒋介石修改对美谈判稿,院门忽有人敲三下停一下——这是家里仆人不会用的节奏。他开门,女儿立在月光下,面颊被风吹得发黑,衣服满是尘土。陈布雷愣住,两秒后扑过去抱紧她,喉咙里只挤出一句:“在哪儿混成这样?”
“苏北农村,”她低声答,“做社会调查,学校任务。”陈布雷本能地信了,却还是追问:“以后呢?”陈琏笑笑,“想做学者。”这回答恰好击中他对孩子未来的全部幻想。第二天,他亲自去教育部把她学籍从联大转到重庆中央大学,理由是“地质系难保安全”。
表面看,一切回到正轨。实际上,陈琏利用父亲身份,潜入国民党教育、宣传系统,为我党传递文件、名单,甚至接应来渝的联络员。秘书偶尔注意到陈布雷案头多了不相干的资料,却不敢多问。
然而高压政治如暗流。1948年初,国民党战局崩溃,蒋介石数次召见陈布雷商讨“心理战”措施,要求起草文告洗白党国,谎言比西安事变时更甚。多重自责与恐惧交织,他精神彻底崩溃。在台灯下,他写给蒋介石辞呈,又给陈琏留下一行小字:“此身不值再辱墨。”随后服药自尽。
父亲的骤然离世让陈琏深陷痛苦。为了防止身份暴露,她甚至未能参加葬礼,只能托友人远远看一眼棺木。1949年春天,解放大军逼近南京,陈琏被组织护送出重庆。渡江战役打响那夜,她在长江北岸听见枪炮,心中翻涌的不只是胜利的喜悦,还有难以言说的遗恨——若父亲能再等一年,也许一切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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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陈琏调入地质部。工作第二年,一场急性中毒夺去她的生命,年仅三十一岁。官方文件只写“突发疾病”。熟悉内情的人知道,这位出身国民党高层的潜伏者,为躲避多方追捕,常年服用镇静剂,身体早已透支。
回想最初那封写在粗糙信纸上的“父亲勿念”,所有选择均已写定。陈布雷用终生完成权力与信仰之间的拉扯;陈琏用短暂岁月验证了“路可自选”的倔强。历史不会给他们父女额外注脚,两条轨迹在1941年那封电报处交汇后,又各向不同方向疾驰,直至双双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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