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食肉糜？

‍何不食肉糜？

作者/慧超

（一）

“此种贵物师傅是否吃过？”

这个问题，是光绪皇帝与晚清重臣翁同龢日常闲聊时，问他的一个问题。翁同龢做过同治和光绪两代帝师，所以光绪称呼他为“师傅”。

贵物，指的是鸡蛋。别误会，不是什么天下名鸡下的什么稀罕蛋，就是普普通通的，咱老百姓也能每天吃得起的那种鸡蛋。

翁同龢宦海浮沉半生，面对光绪帝这么天真的问题，他也是小心谨慎，仔细应对，圆滑地回答说：

“臣家中或遇祭祀大典，偶一用之，否则不敢也。”

光绪帝这一问的背后缘由，是因他每天要吃四枚鸡蛋，而御膳房对皇帝这四枚鸡蛋的成本支出，是三十四两白银。

清代一两白银相当于如今的37.3克，我按今天的银价换算了一下，那么每枚鸡蛋的价格，高达3500多元人民币。

3500块一枚鸡蛋，难怪光绪帝会有此一问。

这件事背后的重点，当然不是翁同龢俸禄几何，能否吃得起这么昂贵的鸡蛋，而是皇宫内惊人的物价，以及形成这种物价体系背后，所涉及的一整个利益链条。

（二）

上面这个读来十分有趣的故事，记载于晚清报人李伯元的《南亭笔记》中。清代学者徐珂也记载过一件类似的事，发生在乾隆皇帝身上。

说的是乾隆帝召见大学士汪由敦时发生的故事。因为清代官员上朝，一般四更天（大约凌晨三点左右）就要起床赶赴皇宫，所以很多人是来不及吃早饭的。

乾隆皇帝就关心地问了一句：“卿天没亮就来赶早朝，在家吃过点心吗？”

这哥们哪知道宫里有那么多故事，就如实回答说：

“臣家贫，晨餐不过四枚鸡蛋而已。”

这个回答可把皇帝震惊了，乾隆反问：一个鸡蛋十两银子，你一顿早饭就吃了四十两银子——

“朕尚不敢如此纵次，卿怎么还说家贫呢？”

听到这些话的汪由敦，内心肯定是啼笑皆非的，但人家毕竟是大学士，脑子转的很快。他很快反应过来，在这幽深的紫禁城之中，自有一套独立运行的货币体系，不足为外人道。

可这种话，怎么敢对皇帝说呢？于是只能编一套谎话应对：

“外间所售鸡蛋，皆残破不中上供者。臣故能以贱价得之，每枚不过数文而已。”

虽说只是几枚鸡蛋的问题，但这种事如果皇帝真的深究起来，那宫闱之中，可能要引发一场大地震。

用大明“第一物理学家”杨金水的话说就是：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吸附在这座紫禁城之上的寄生者，势力权柄之大，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大学士能去招惹的。

老百姓讲，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能染手皇帝饮食起居链条的人，多半都是宫里权势熏天的大太监、内府大臣甚至宠妃皇戚。

这些都是什么人？那都是日日夜夜陪伴在皇帝和太后身边的人，惹了这些人，那你的下半辈子，可能要见识天底下最阴损、最恶毒的种种手段。

所以做官的精髓，是要时时刻刻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事情是四两重，什么事情是千斤重。

（三）

清朝末年有个叫信修明的太监，写过一本书《老太监的回忆》，这本书里，就专门谈到过紫禁城之中，围绕皇家饮食所形成的一个庞大利益链条。

这本书里写道，皇家制度，向来是宽打窄用，决不能打细算盘的。无论是内务府、御膳房还是三仓六库各司官，都明白这个道理。皇帝和太后所吃的餐食，都是“过一处扣一处，始能食到主人之口。”

这个庞大的利益链条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紫禁城还姓朱时，恐怕就已经有了，“数百年之积弊重重，根深蒂固。”

信修明在书中，还以皇太后每日的食物份额来举例：

太后每日所食，要猪一口，羊一只，猪肘子五十斤，鸡鸭各两只，白糖两斤一两，蜂蜜八两，核桃仁四两，香油三斤十两，鸡蛋二十个，新鲜蔬菜十五斤……

这只是一部分，我实在懒得全部抄写过来了，其余还有新米紫米江米白面豆腐等等各类食物几十种，每种数斤不等。

而这只是太后一个人，一天所需要的食物。

不明就里的人，肯定会想，一个老太太，一天之内怎么能吃得下这么多食物？还以为是天家豪奢，太后以天下养，所以一餐一饭都极尽铺张之能事。

其实不然，一口几百斤的大肥猪，真正能呈到太后餐桌上的，也就那么几斤罢了。剩下的，自然是被这条利益链上的寄生者分食了。

而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份额，实际上，利益链的贪腐远不止于此。

比如拿鸡来举例，明面上，皇宫每天需采购鸡二十只，供皇上太后和后妃们享用，但买办处每天要交给皇宫的鸡达到了500只，这其中的差额与利益，就比较符合我对“贪腐”一词的想象了。

（四）

一枚小小的鸡蛋，骗过了多少自诩英明睿智的皇帝？

一枚小小的鸡蛋，背后又隐藏着多少肮脏的勾当与人心险恶？

看似平平常常的闲聊，如果你不明白聊天背后的牵扯与关隘，说不定就会在一场闲聊中惹到你不该惹，也不能惹的人，最后丢掉乌纱帽，甚至全家性命不保。

所以中国人早就总结出来，身在官场，第一要紧的，就是“谨言慎行”四个字。

清朝官拜军机大臣兼上书房总师傅的曹振镛写过几首《一剪梅》，讽刺官场积弊。其实吧，从另外一个维度看，他写恰恰是为官之道：

仕途钻刺要精工，

京信常通，炭敬常丰。

莫谈时事逞英雄，

一味圆通，一味谦恭。

八方无事岁年丰，

国运方隆，官运方通。

大家赞襄要和衷，

好也弥缝，歹也弥缝。

好一个“一味圆通，一味谦恭”，好一个“好也弥缝，歹也弥缝”，真是写尽了官场上的中庸之道。

乾隆是个十分聪明的皇帝，而且曾经六下江南，但即便如此，他仍是一名不知人间烟火的帝王，仍深陷“鸡蛋十两银子一枚”的系统性骗局中而不自知。

中国历朝历代进行过许多针对官僚利益集团的改革，这些改革大多都以失败告终了，即便有些改革由于改革者的强力推行，在初期曾显现出一些成效，也终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沦为一道道空文。

因为官僚系统自有其一套坚固的行事逻辑，这套逻辑，是很难仅凭一位雄心勃勃的皇帝，或者几个不怕死的谏臣、清流所能够撼动的。

《大明王朝》里胡宗宪那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一语道尽官僚集团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勾连。

王朝承平越久，官场积弊越深，久而久之，朝堂上便都是这样的风气：

能圆通就尽量圆通，能弥缝的便要竭力弥缝。

（五）

借紫禁城中的鸡蛋价格，我想谈的是绝对权力所必然导致的信息屏障效应。

权力的副作用之一，便是其自带信息扭曲效应。

一旦你拥有了足够大的权力，那么每天你所用的，摸到的，见到的，听到的，一切的一切，都经过了层层的筛选与过滤。

“何不食肉糜”是人人皆知的历史典故，长期以来，人们谈到这个故事时，总重点聚焦于统治者和顶层精英不识民生疾苦、昏庸无知。

但类似的事情，其实深层缘由，还是由于巨大的权力形成了一个封闭、紧实、温暖且流光溢彩的“泡泡空间”。

即统治者被深深包裹在一个由权力幻觉所形成的巨大泡泡之中，掌权者每天听到的，看到的，都是经过层层过滤的好消息，都是称赞他英明神武，治国有方，都是歌颂太平盛世，百姓击壤而歌的奏议。

也因此，长期身处权力所形成的异化空间之中，掌权者将不可避免地产生一种“无所不能”的幻觉。

这导致他无法正确地看待这个世界，也无法正确认识自己。以为自己真是天神下凡，误以为凭借自己的“能力”与权力，可以打破一切规则，甚至可以无视市场定律和物理规律。

我们历史上许许多多惨绝人寰的人为灾难，其源头，便在于此。

可惜真实的物理世界不讲政治。

这里是思维补丁，谢谢你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