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12月26日清晨,北京城刚被一场轻雪打湿,新华门前的柏油路泛着黝黑的光。中央警卫局的吉普车列队驶出北长街,司机拿着写有“毛远志”三字的接站纸条。世人只知这一天是毛主席七十岁生日,却少有人注意,这也是毛家人彼此牵挂的一次罕见聚首。
毛远志此刻正在西郊侧门外等车。她穿旧呢子大衣,袖口已磨出毛边。身边只有七岁的女儿曹立亚。孩子冻得直跺脚,她却像在踱方步,反复揣摩待会儿见到伯伯该说什么——一句“生日快乐”似乎太浅,一句“您辛苦了”又显得生分。就在她胡思乱想间,军车稳稳停下,警卫员跳下车敬礼,轻声提醒:“首长让我们务必按时把您送到颐年堂。”
车窗外的御河结冰,护城河畔无人打扫,雪面留下一串麻雀脚印。毛远志不禁想起三十年前的长沙。那年她才七岁,母亲王淑兰带她冒险越狱,拂晓时分趟过湘江,脚丫被冰水刺得钻心。如今车厢温暖,却依旧抵不过记忆里那股寒意。她知道,韶山的血脉、井冈山的硝烟、延安的星光,都在这条寒冷的公路上呼吸。
颐年堂门口已站满工作人员。程潜、黄克诚等人簇拥在大厅,谈起南昌起义往事,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一见毛远志,大伙儿礼貌地点头,她低声回礼,尽量缩在风衣里,不愿放大自己的姓氏。有人悄声议论:“主席亲自点名请她来,可见情分。”她佯装未闻,脚步更轻。
薄暮时分,毛主席从书房走出,灰布中山装扣得严实。老人家精神头不错,面色红润,他先向客人们抬手示意,然后径直走到毛远志面前。满屋霎时安静,只听见壁炉里木柴噼啪。老人伸手握住侄女的手,笑得像在责备,又像在撒娇:“远志,这么多年,你怎么不来看我?”一句话,道尽亲人的惦念,也戳破她多年刻意保持的距离。
毛远志鼻子发酸,强自镇定,低声答:“伯伯事务繁忙,我怕打扰。”不料主席轻轻摆手:“工作天天有,亲情错过就难补。”说罢,他拉她坐在炕边,示意厨师把刚热好的扣肉端上来。那股家乡酱香味直钻鼻孔,她忽地回到1945年的延安窑洞。那晚,伯伯也用一碗扣肉慰藉她得知父亲牺牲后的悲恸。时间似乎兜了个圈,又把二人摁回同一张木桌旁。
有意思的是,宴席没多少山珍海味,红烧肉、烧豆腐,再配一碟霉干菜。老人吃得慢,却不时夹菜到毛远志盘子里。她本想推辞,可想到主席三条叮咛——不搞特殊、不离群众、不图掌声——索性埋头吃饭,像普通机关干部那样。厅里的灯光并不刺眼,却照见主席鬓边新添的白发,照见他的裤腿只有薄薄一层。她忽然伸手轻触,果然冰凉。“伯伯,得加条棉裤。”她压低声音提醒。主席哈哈一笑,回了一句方言:“并莫得事。”
饭后,警卫员取来相机,工作人员排队合影。主席坚持站立,连拍七八张仍不肯坐下。闪光灯一次次闪过,毛远志留意到老人呼吸略急,却始终挺直腰板。她想起卫生部长常说,主席这身体,全凭顽强意志撑着。遗憾的是,再怎样的钢铁意志,也挡不住岁月磨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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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客人陆续告辞。毛远志也起身,却被主席叫住:“今晚别走,和我聊会儿。”书房灯光昏黄,窗外的松枝覆着一层白霜。两人相对而坐,老人并未谈国家大事,而是关心她的头痛、孩子的学业、丈夫的调动。末了他语气郑重:“记住,你爸是革命烈士,你要做的是继续他的选择,而不是继承他的光环。”这句话重重落下,她心里像被什么击中,突然明白伯伯要的并非一份客气的生日祝福,而是一种不折不扣的担当。
临别,主席让警卫把那件灰棉袄塞进她手里:“大院不缺棉衣,你可别省。”吉普车开出西华门时,钟声已敲过十二下。毛远志扭头望去,颐年堂灯火依旧。雪再次零落,她用那件棉袄把女儿裹得严严实实。车厢里格外安静,只剩发动机轰鸣。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再难见到伯伯如此畅快的笑颜。可她没让泪水掉下,革命者的女儿早已学会在夜色里把情感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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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后,1976年9月9日,她站在人民大会堂东大厅,握着栏杆,眼睛早已哭肿。送别完伯伯,她独自走到天安门广场,风从纪念碑顶呼啸而下,像在重复那句久远的问候:“这么多年,你怎么不来看我?”没有回答,只有她在黑暗里一遍遍回忆那夜雪中的橘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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