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逢年过节就有个干部模样的人,带些礼品来我家孝敬爷爷,起先,一般就是几瓶酒、一条烟、几包桃酥或点心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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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渐大才知道,他是住村东头的一个叫李志文的人,与我们不是一个姓氏,当时他大概在镇上干什么工作,来我家时总推一辆很旧的自行车。
那时,我去上学有时还会碰到,看起来身体很虚弱的他的母亲,老人家总往我口袋里塞些糖果之类的东西,对我比对其他孩子都亲近很多。
我们是两千多人的杂姓村子,本村的亲戚关系也不少,一般过八月节、春节亲戚走动起来,一般也是要留客待饭的,可这人来我家给爷爷纳礼,却从来没住下吃过饭,只是简单的与爷爷交谈几句家常里理短就回家看他的母亲去了。
临走时,爷爷奶奶总给他回一些礼,他只是象征性地抓一把红枣,拿几个苹果什么的,爷爷边送他边说:“志文,你事情多,忙得很,以后过节,不要再往我这里跑了。”可他只是微笑着不置可否,逢年过节还是照样我行我素,几十年从未间断。
这几十年里,我也曾多次困惑地询问爷爷,我们与他家是什么亲戚关系?爷爷总是含蓄地说:“别问那么多,你碰到他只管叫一声叔就是了。”我也问过奶奶和父亲,他们只是直摇头,算是做了回答。直到爷爷前年去世,他也未把这秘密透露出半个字。
后来志文叔到了县里工作,大概是工作太忙,每年的八月节都是让通过我们村的客车,提前捎来几袋进口的复合肥,让爷爷种麦子施用,过年对爷爷的探望是必不可少的,礼品也变成了食用油、面粉、一些高档的滋补品等。
我高中毕业未考入大学,当时,我曾求爷爷,找一下已是县里某局的一把手的志文叔,给我找个好工作,爷爷却说:“你志文叔能有今天太不容易,我们决不能给他添麻烦!”我也就只好去父亲在镇上开的饭店里去打工。
经年来,我爷爷求志文叔只办过一件事,就是我父亲早年开饭店时的营业执照,是他帮忙给办的(当时申请个体营业执照有点难度)。
我最后见到志文叔,是在前年的县医院里,当时爷爷病重住院。已是当了多年县长的他,得悉后前来探望。
当志文叔见到早过耄耋之年的爷爷,已骨瘦如柴气息奄奄时,他紧握着老人的手眼里闪着泪光。具体他们之间谈的什么我无从知道,只是在他走后,床头柜里发现了一万元的钞票。
可不幸的是在今年的四月二十三日,从县城传来噩耗,一向官声很好,已从县长的位子上卸任的志文叔因心梗猝死。他唯一的一个女儿遵从其父的遗愿,将他的骨灰安葬在了家乡。
我们一家人,理所当然地参加了志文叔的葬礼,连近九十岁的奶奶,也颤颤巍巍地坚持送了志文叔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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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奶奶回到家中,见两个当事人已去世,身体硬朗头脑清明的奶奶没用我问,便把爷爷与志文叔的秘密全盘托出。
时光回溯到1970年,当时大部分的农民已吃上了饭了,可我们这里地处丘岭,没有水浇条件,地里种的玉米、小麦都长得稀稀拉拉,产量很低,且还要上缴大量的公粮。
当时,每年每人也就能分到一二十斤小麦,百多斤的玉米,解决肚子问题,就全靠种植地瓜这种耐贫瘠干旱产量又高的作物。
当时都是在手刨出地瓜后,按称在地里分到各户,农户们自己切片晾晒,晒干后收到家里作为主要的口粮,虽这是一种酸性食品,食用后会产生胃酸,弄得人们的胃口割刀般的难受,可总比挨饿还是要好受一些。
当时志文家因成分高,父亲众所周知的原因早亡,家里只剩下常年有心口痛病的母亲,和两个妹妹艰难的生活。大多数人家掺些糠菜已不至于饿肚子,可志文家却还是忍饥挨饿。
原因是,只有母亲一人挣工分分的粮食自然就少一些,主要的是,他家分的地瓜切成片晾晒在地里后,不等大半干就被一些不良人偷去大部分,剩下一半也就不错了。
志文母亲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是亲眼看到盗贼这么做,也是敢怒不敢言。队里安排的看管人员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这一年的深秋,志文家早就好几天断了烟火,往年在这青黄不接的当口,都是志文娘出去十几里路外的村子,讨些吃的,才能挨到队里分地瓜时,一家人不至于饿死。
可今年志文的娘突然又犯了心口痛的老毛病,连站立都困难,一家四口人也就只能挨饿。
富长良心,穷生奸计,当时才十岁的志文,不得已,在一天夜里找了一条破口袋,去偷挖一些地瓜来挽救家人的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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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他肚子太饿,也许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丑事心慌意乱,当志文叔背着半口袋红薯往肩上搭时,忽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即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当时,我父亲在村里负责看护,而他恰巧从此路过时,发现了倒地不起的志文,无需多言,看着眼前的场景,父亲顿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善良耿直的爷爷晓得,这种正直人家养育出来的孩子,不到万不得已,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让人羞耻的事来。
爷爷在旁边的水渠里,用手捧了一些清水,然后含在口里,朝着志文的脸上喷去,被水刺激的他,顿时有了反应。
爷爷此时如释重负。而志文担心事情败露,他胆战心惊地望着爷爷,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爷爷沉默不语,他捡起地上的口袋,背在肩上直接向前走去。
志文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茫然失措地紧随在后面。他当时只有一个可怕的念头,那就是——被送到村领导那里,根据相关规定进行惩处。
可令他诧异的是,爷爷竟然朝着他家的方向走去,到了志文家十几米的样子,爷爷把口袋放在了地上,然后悄悄地离去。
志文当时是个十岁的孩子,也许当场不一定理解爷爷为什么这样做,长大后他肯定明白。
爷爷之所以这么做,一是怕他已饿的不太可能把这半袋救一家人性命的红薯背回家。二担心被别的看护人员发现就麻烦了。
可以想象,志文叔无论什么时候理解了爷爷的用心良苦,肯定是感动得热泪横流。
第二天一早,当村里的人们发现了父亲负责的这块红薯地被盗,全村一片哗然,大家议论纷纷,有的人认为他监守自盗的,有人认为他夜里只管睡觉,从未到地里巡逻失职造成的。
因而,他被提升为村干部接班人的计划,也化为了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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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后的一段时间,奶奶却发现,有时家里的瓜干面莫名的少了许多,缸里的玉米也奇怪的见少,不仅有些诧异。
直到有一次,她发现一天深夜里,爷爷偷背着数量不多的一小袋瓜干出了门,她跟踪后才发现,爷爷竟偷偷地来到志文家门外,将这个小袋通过低矮的院墙扔到了他家的院子里。
奶奶当然不依不饶地认为爷爷,这是与这家的女主人有不清楚的关系。无奈之下,爷爷只好把一切的一切告诉了她,善良的奶奶这才释怀。
志文的母亲是个略通文墨的大家闺秀,哪怕就是忍饥挨饿,她也没让自己的儿子辍学,也是志文叔人聪明好学,待熬到了择优录取的年代,志文叔顺利考取了莱阳农学院,后来先在镇农技站工作,后又升职为县农业局的一把手,最终在县长的位子上退休。
志文叔始终没有忘记爷爷的救命之恩,在走入仕途后,年年忘不了去看望他一下。
可他大概总觉得这是年少时,做的一件很不光彩的事,虽是无奈之举,可大小也是偷盗行为,爷爷也同样背负着虽不是监守自盗,也有些助纣为虐的自责。
因而他们几十年的交往,也仅限于点到为止,从未有过密的交往和深谈,他们担心在一起谈久了,难免不提及当年这都是双方尴尬,且有悖于传统道德的过往。
对当年这件事,双方都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羞耻心,他们都是追求人格完美的理想主义者,他们绝不以客观条件的存在,来原谅自己行为的过错!
爷爷对我们的守口如瓶,并严厉要求奶奶也这样做,还有一个原因是,随着志文叔官位越来越大,他怕说出这些事,影响到口碑不错的志文叔的声望,怕一些小人的落井下石兴风作浪。他更明白,话出口就会走,即便是自己的儿孙也概莫能外。
当奶奶叙述完爷爷和志文叔一生的秘密后,我被爷爷的善良仁慈、博大厚重、深沉守信,和志文叔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感动得热泪盈眶。两位前辈的形象,像是两座巨大的丰碑,在我的心里高高耸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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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无论什么时代,都是有良知、怜悯爱惜之心的人拯救着这个罪恶的世界,是他们这些人彰显出来的人性光芒,照耀着芸芸众生踽踽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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