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云辉
公元1659年正月末,滇西春寒料峭。永历帝率狼狈不堪的文臣武将.在千余人卫队护卫下逃离永昌府(今保山市),西行至腾越州(今腾冲市)吃完“大救驾”填饱肚子后,再如惊弓之鸟般继续仓皇南逃至充满少数民族风情的蛮莫(今瑞丽市附近)。
瑞丽江温柔流淌,凤尾竹迎风摇曳,边境各族百姓载歌载舞欢度春节的欢歌依然在竹林间回响。他们无心欣赏边境秀丽景色,匆匆跨上囊木河铁索桥,进入缅甸境内。
殿后的将军高大威猛,护送队伍安全过桥后,他手握流星锤,缓缓走上桥面,一步一回头,深情凝望身后的故国。此时,故国已在大清铁蹄下呻吟。前面,是异国他乡不知尽头的迷茫之路。他不断问自己:身为沐王府最后一位王爷,为何沦落至出逃异国他乡的地步?
(一)引狼入室
明初,明太祖令义子西平侯沐英“从将军傅友德取云南。”云南平定后,沐英奉诏留镇,从此扎根云南,筑昆明砖城并修建西平侯府,病逝后被追封黔宁王。其子沐晟因征交趾有功,被明成祖晋封黔国公,爵位世袭。云南百姓怀念沐氏父子恩德,习惯将黔国公府尊称为沐王府。
沐天波是沐英第十一世孙,年仅十岁便袭爵并继任云南总兵官,成为沐王府新主人。崇祯自缢后,南明流亡小朝廷多次派人至沐王府求助求援,沐天波明哲保身不置可否。直到张献忠的大西军占据四川且可能入滇时,他才派部将至滇川边境防守,认真考虑接受南明流亡朝廷调遣。
武定土司吾必奎见天下大乱,趁机大放厥词鼓动附近小土司联手发动叛乱:“已无朱皇帝,何有沐国公!”叛军先后攻下大姚等地,震动全滇。沐天波与云南巡抚等人紧急调集蒙自土司沙定洲等各路大土司平叛。
沐天波不知道,调集沙定洲纯属引狼入室,将招致自己陷入灭顶之灾。
(二)变生肘腋
沙定洲有头脑更有野心,为扩充实力,他不顾父亲反对迎娶阿迷州(今红河自治州)土司遗孀为妻,从而攫取阿迷州权力,成为实力最为雄厚的土司。接到沐王府紧急调令后,沙定洲率部采取旅游般的行军速度,摇摇摆摆向省城开进。当吾必奎叛乱被各路土司联手镇压时,沙定洲所部才磨磨蹭蹭抵达昆明城外。
沐天波为安抚并未参战的沙定洲夫妻,盛情邀请他们到沐王府,面谢并犒赏他们。其后,沐天波多次宴请他们。沙定洲本着贼不走空原则,决定大捞一把。通过几次赴宴过程中与昆明官员们的交往,以及几次进出昆明城的观察,沙定洲对沐王府“珍宝金贝充牣库藏,几敌天府。后庭曵罗绮者恒数百人,役使阉奴亦可数十百” 的财富垂涎三尺,又眼见省城官员相互倾轧,昆明城防薄弱。于是,他决心大干一票。
沙定洲周密策划与部署,先趁夜秘密派出队伍潜伏在昆明各个城门外,继而以辞行为名亲率精兵入城,出其不意攻入沐王府,同时向伏兵发出攻城信号。沐天波变生肘腋猝不及防,经过激烈抵抗,因寡不敌众被迫携官印及世袭铁券等重要物品且战且退“急奔出城”,向西直奔杨畏知镇守的楚雄城。其母及夫人步行逃难,为保名节“是夜自焚死。”
沙定洲占领昆明后,立即组织运输队,将沐王府累世蓄积的“佛顶石、青箭头、丹砂、落红、琥珀、马蹄、赤金皆装以箧,箧皆百斤,藏以高板,板库五十箧,共二百五十余库,他珍宝不可胜计”,悉数运回蒙自。同时,他亲率精兵气势汹汹追杀至楚雄城。
此时,沐天波在杨畏知劝谏下,早已西行避难至永昌府。沙定洲为泄愤挥师西进,攻陷大理等地,荼毒滇西。大理至永昌仅三百余里,沐天波处境极为危险。所幸沙定洲突闻后方不稳消息,“不敢至永昌,还攻楚雄”,沐天波才逃过一劫。
(三)报仇雪恨
张献忠阵亡后,部下孙可望与李定国等将领率大西军西入云南,一面征剿沙定洲叛军,一面“称为黔国公报仇”直扑滇西。孙可望在楚雄与杨畏知约法三章后,两次写信与沐天波沟通,并派刘文秀率部带进抵永昌府面见沐天波,共商“共扶明后,恢复江山”大计。沐天波报仇心切,答应合作且发檄文责成永昌府官员向大西军缴印投降,遭拒后又派人尽量说服永昌府士民放弃抵抗。
因沐王府自明初便世代镇守云南,且佩征南将军印,故在当地极有威信。孙可望入滇后,将明王朝颁发的文武各官印信悉数收缴,唯独让沐天波保留世代相传的“征南将军印”,用以行文招抚各土司。因此,盖有“征南将军”印信的檄文张贴之处,滇西“各土 司次第来归。”短短三个月内,“迤西(云南别称三迤,迤西即滇西)尽平。”
沐天波平安返回昆明沐王府,郑重其事穿戴整齐,拜谒孙可望,面谢他“雪家难”之恩。孙可望平定云南全境后,宣布联明抗清,接受南明永历政权调遣。他被永历帝封王后,狼子野心逐渐暴露,明目张胆“改云南为云兴省,铸铜币兴朝通宝。”沐天波识破孙可望狂悖无礼野心勃勃真面目,为避祸独善其身,远离有权有势者,只与杨畏知推心置腹倾诉衷肠。
孙可望挥师占领贵州后,留李定国镇守云南。李定国充分调动原明朝官员工作积极性。对沐天波极为尊重。沐天波投桃报李,积极配合李定国施行各项改革,减轻百姓负担,很快使云南恢复元气:“外则土司敛迹,内则物阜民安。”
孙可望杀害杨畏知后,将远在广西四处流亡的永历帝劫持至安笼(今贵州安龙县)。李定国将永历帝接到云南后,永历帝改昆明为”滇都”,并封李定国为晋王,执掌兵马大权。 沐天波因世代功勋,一跃成为永历小朝廷里的百官之首。
孙可望率部追入云南,与李定国在曲靖交水(今曲靖沾益)展开激战。
大战一触即发,留守云南的孙可望心腹王尚礼企图里应外合,趁夜溜出军营,翻城墙进入昆明,正巧被带队巡城的沐天波发现。沐天波为防王尚礼狗急跳墙,假装不知情,连搂带抓将他带入永历帝行宫,交给宫廷侍卫看押。
天色逐渐放亮,沐天波“恐左右有变”,为震慑左右,他从袖里亮出流星锤,以晨练为由尽情挥舞。许多人都听说沐天波武艺高强,且“善流星锤,常携袖中。”此时目睹他“出锤舞,纵横盘击”,如入无人之境,令观者心悦诚服。王尚礼俯首哀叹:“我已成为笼中虎,就不烦劳您大显神威了!”其后绝望自杀。
孙可望兵败交水,走投无路,无耻地携妻子财宝降清。“(孙)可望降,贵州来归”,永历帝大喜,诏令“滇都群臣皆进爵。”沐天波以“沐家世代深受国恩,粉身碎骨无以为报,不敢再接受新爵号”为由坚辞,高风亮节令群臣感叹。
清廷根据孙可望投降时提供的大西军详细情报及敬献的“滇、黔舆地图”,兵分三路直扑西南,大明降将吴三桂为表忠心,一马当先杀入云南。李定国率部在贵州盘江顽强阻击清军,损失惨重,“僵尸遍野,腥血成渠,兵民死事不下三、四十万人。”
盘江大战失利消息传回昆明,永历帝君臣惊慌失措。沐天波此时显现出视死如归气度,“知国势去,誓身殉。”他安排儿子们分别入赘各路土司家以保存沐氏家族血脉,自己决定追随永历帝同生共死。
李定国率残部退守昆明,永历帝紧急召开会议商讨出路。群臣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沐天波与权臣马吉翔力主退守滇西,以便事急时退逃入缅甸。永历帝病急乱投医,诏令立即西行。
半月后,清军会师昆明,向西追击残余明军。李定国派兵护送永历帝经永昌府渡过怒江退至腾越州,自率精兵在腾越州与龙陵之间“鸟道窔箐屈曲,仅通一骑”的磨盘山设伏。大西军与吴三桂先头部队“短兵相接,自卯至午,僵尸堵叠”,付出惨重代价,取得使清军“死伤甚众,却三十里”的战绩,有效延滞了清军的穷追不舍,为永历帝在腾越州得到片刻喘息之机。
永历帝一行得知磨盘山战况,胆战心惊。沐天波一路保护永历帝仓皇西行,最终从瑞丽进入缅甸,开启在异国他乡的逃亡生涯。
(四)咒水之难
失去国土的皇帝,犹如离水的浮萍。永历帝一行尚未踏上缅甸国土,便被缅甸守卫铁索桥的官员勒令护卫“尽弃兵仗”,才开关放行。沐天波唯一感到欣慰的,是缅甸守桥官兵因久慕沐王府威名,“闻黔国来,犹下马罗拜”,算是保留住最后的体面。
入缅队伍被缅甸分成两部分:侍卫“自觅舟”走水路,“随行者六百四十余人”;“陆行者自故岷王子而下九百余人”,双方约定相会于阿瓦(“阿瓦者,缅酋所居城也。”)。陆行者行程极为悲惨,沿途很多人遭“缅人悉掠为奴,多自杀。唯岷王子八十余人流入暹罗(今泰国)。”
沐天波在船行途中,多次游说国舅等人金蝉脱壳奉永历帝“走户、猎二河”,国舅等人不同意。沐天波再次建议:“既然主君执意入缅,‘我辈宜奉少主进茶山。’如此既可‘调度诸营,且使缅人有所惮!’”此建议最终也因“王后不可而止。”沐天波无可奈何,随波逐流抵达阿瓦。缅人“于赭硜置草屋居(朱)由榔,遣兵防之。”
寄人篱下的日子充满心酸与屈辱。物质匮乏并未使沐天波消沉,精神折磨才让他痛不欲生。“缅俗以中秋日大会群蛮”,沐天波受到邀请欣然出席,呈上礼物后,却被勒令“偕诸酋椎髻(将一束头发结成髻,形若锥,耸于头顶)跣足(赤脚),以臣礼见。”沐天波气得几乎投江自尽,又恐怕由此连累永历帝。他咬紧牙关这强忍奇耻大辱,按照缅方要求完成朝贺之礼。
李定国等人得知永历帝确切消息,“与缅战,索其主,连败缅兵。”莽达意欲软禁永历帝与清廷讨价还价,“终不肯出(朱)由榔。”李定国因瘟疫退兵后,莽达的弟弟 莽白趁哥哥病重,发动武装政变弑兄自立。莽白遣使向朱由榔强索贺礼,被永历君臣“以其事不正,遂不遣贺”拒绝。莽白恼羞成怒,先遣使面责永历帝忘恩负义,又“欲尽杀(永历帝)文武诸臣。”他遣使通知永历帝:“我国向来信奉盟誓,我‘请与天朝诸公饮咒水’以结友好!”
沐天波识破缅方包含祸心,代表朝廷表态:“我大明天朝皇帝龙困浅滩,乃天命所使,岂受土人之欺?缅王纵有雄兵百万,战象千条,我君臣一死而已!但我君臣死后,泱泱华夏,自有后来复仇人!”
缅使置若罔闻,一再要求永历帝明确答复次日渡河盟誓。永历帝思前想后,决定派重臣赴会。为增加保险系数,永历帝指派世代镇守云南的沐王府后人沐天波同行。
次日黎明时分,永历政权除永历帝等十余人留守行宫外,大小官员悉数渡河前往指定盟誓处。他们刚至睹波焰塔前,便被三千缅王御林军团团包围。沐天波怒发冲冠,甩出袖中流星锤直扑御林军,捶杀数人后又夺刀杀敌。文武官员们心知在劫难逃,“亦如状争抗。”缅军乱了阵脚,“于是禁卫军鸣枪射击。”顿时,睹波焰塔前枪声震耳,惨叫连连,尸横遍野,血流满地,“未被枪杀者奉王命概行枭首。”沐天波在这场“缅酋尽杀永历从臣”的大屠杀中,拼死杀死九名缅军后,轰然倒下,罹难身亡,殁年43岁。其子沐忠亮亦在这场大屠杀中同时遇难。
吴三桂率清军攻入“距缅甸都六十里”处,勒令莽白交出永历帝。“缅甸遂执(朱)由榔及其母、妻等送(吴三桂)军前。”永历帝父子被吴三桂押回昆明篦子坡,“以弓弦绞杀之。”
永历帝父子死,大明全剧终。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大明大厦将倾,沐天波独木难支。永历帝父子好歹还在昆明受死,留给国人无限嗟叹;以死捍卫大明最后一点尊严的沐天波父子,却只能永远长眠在缅甸土地上,在冥冥中重温东方沐王府的辉煌与荣耀!
作者简介:许云辉,男,1984年7月毕业于云南师范大学中文系,且于同月入职杏坛,2022年10月退休。曾出版专著两部,在省级以上文学刊物发表文章百万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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