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铁”，天下的“铉”——铁公祠背后那个铁骨铮铮的人

□张漱耳

大明湖的西北岸边，有一称作铁公祠的坐北朝南庭院，四周环以曲廊，为大明湖公园的园中之园。它是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山东盐运使阿林保为纪念明建文年间的山东参政铁铉而建。祠内的铁铉铜像高达2.3米，重达1.8吨。朱棣争位的年代，铁铉镇守的济南，成为那位铁血燕王始终过不去的坎。今天咱们讲讲铁铉在国家危亡关头勇于担当、以身许国的故事。

危难之际退守济南

铁铉并非山东人，而是元色目人后裔，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出生于河南邓州（今邓州市）。蒙元时期色目人列四等人制第二等，铁铉青年时代便得天独厚，进入了元朝最高学府太学读书，熟通经史。朱元璋掌权后，铁铉作为国子生授礼部给事中，后调都督府断事。朱元璋几次用心对他考察。《明史·铁铉传》有“尝谳疑狱，立白”句，意即太祖发现铁铉曾审理疑难案件，能迅速查明真相作出决断。朱元璋喜爱有加，赐字“鼎石”。

“铉”字在古代特指鼎耳，也指穿过鼎耳以拾起鼎的金属横杠。是抬起鼎的关键器具，寓意着国家的栋梁，肩负着支撑社稷的重任。“鼎石”二字合起来，就是支撑国家（鼎）的柱石。这直接定义了他的角色——一个王朝赖以稳定的基石。事实上，铁铉用他的一生，完满地诠释并践行了自己名字中的全部寓意。

朱元璋驾崩前，绕开儿子，指定皇太孙朱允炆继位。这个21岁的年轻人上台后心急了些，整了笼罩在头上9个藩王王叔叔，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周王、岷王、湘王、齐王、代王相继被干掉，燕王朱棣预感即将对他动手，便先发制人。劫持宁王和蒙古骑兵，以出兵“靖难”清君则为名，直取南京朱允炆。

建文二年（1400年）五月，朱棣统帅的十万大军，于德州侥幸击败前来讨伐的南兵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兵临济南城下。

铁铉作为地方主要官员，承担了为李景隆大军督运粮草的重任，然而其尽职尽责的工作，没有挽救南兵的溃败，大批粮草弃于德州，铁铉随败军撤往济南。走到临邑地界，遇到了参赞高巍，二人并辔南奔，歃血为盟，发誓固守济南。

凭借决心和勇气，铁铉、高巍能否创造奇迹？

坚守济南仨月不失

济南乃水陆要冲，朱棣看上了这个退可保北平，进可攻京城的前沿堡垒。燕王看中了这个地方，信心满满杀向泉城。

朱元璋晚年的残暴多疑，杀掉了很多武将，留给建文帝的可用之才凤毛麟角。朱棣不仅对纸上谈兵的李景隆充满蔑视，对侄儿手下还能有几条打的枪，那是闭着眼都能数过来。镇守济南这个姓铁的参政，在满朝文武眼里，就一读书的知识分子，没带过兵，押运粮草是他头一回离战场最近。朱棣压根想不到，这样一个人怎会成为自己路上挡道的一块绊脚石。

逃进济南的统帅李景隆被打出了“恐朱症”，竟然抢先一步出城南逃。铁铉、高巍只能独自应对。好在留下来的还有特别能打的参将盛庸。在李景隆手下，再能打也是白搭。铁铉、高巍、盛庸摆脱了这个蹩脚的家伙，反而创造了守城神话。

5月16日，朱棣发起进攻前，写了敦促铁铉的投降书射于城内。投降书警告，不必作无谓的抵抗，速速投降，可饶尔等不死。

铁铉如法炮制，令文臣高贤宁写《周公辅成王论》回赠。此文告诫朱棣，应该效法辅佐侄子成王的古今贤人周公，忠心辅佐朱允炆。

朱棣阅后气急败坏，情知玩笔墨不是铁铉等人对手，下令士兵在城外挖掘壕沟，试图切断济南城的水源。同时，在城外搭建起高大的攻城塔，想从制高点向城内射箭。

铁铉的应对是，令人在城内挖井储水，保证城内水源供给。对燕军的攻城塔，铁铉、盛庸指挥士兵在城头架设大量弩炮，迎头痛击，攻城塔被击毁。铁铉还乘燕军不备，派小股部队突然出击，携带火油泼向攻城的云梯，点火焚烧，把朱棣气了个半死。第一次进攻，以失败告终。

济南城下久攻不下，朱棣心中焦躁不已。深知拖得越久，越对自己不利。于是采取更加激进的方式强攻，发誓拿下这块硌牙的硬骨头。他带人考察了济南的地势，抓来民工筑起长围，扒开黄河引水灌城，城中军民惊恐万状。你总不能边游泳边打仗吧？铁铉安抚大家，一边组织挖地道排水，一边设下机关，在城门放了千斤闸，然后让守城士卒故作惧水状，撤去城头兵器，向朱棣诈降。千余军民出城门跪在朱棣马前哭诉：“奸臣挑唆，逼反燕王。我们以为您要荡平济南，故而力守。现在早无粮草了，眼看又要被大水淹了，我们投降，请燕王拿出诚意，退兵入城接受我们的投降。”

朱棣见兵卒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心中窃喜。他又胆大，估计凭这帮人根本阻挡不了自己，就令兵士站在原地，不准前进，自己单枪匹马就要从西门进城。

前来迎接的向导瞅准火候，大喊一声：“千岁驾到！”城门上方的铁闸轰然落下，险些将朱棣砸死。朱棣大惊失色，慌忙调转马头。而管吊桥的兵士，慌乱中没及时将吊桥拉起，朱棣慌忙逃离。

随后，朱棣传令从北平运来了数门大炮，昼夜攻城。一天夜里，一处城墙遭炮击坍塌。铁铉急中生智，命找来帐篷，裹上草席，塞在缺口处，远望同真的城墙，然后加紧修复，让燕军失去破城之机。

燕军大炮的确厉害，不断有城墙被炸开缺口，济南危在旦夕！铁铉思谋后，玩起了心理战。令人找出朱元璋的画像，并书写了大批“大明太祖高皇帝神位”灵牌，插在城池缺口处。朱棣虽然起兵反叛，但打着“清君侧”名义，不能公然对抗太祖。看见挂出了父皇的画像和灵牌，一时间，感觉城墙穿上了防弹衣，陷入两难，强攻城池，势必击毁神位，就是大不敬；就此退兵，又咽不下这口气。思虑再三，顾及影响，暂且作罢。屈指一算，进攻济南进入到第三个月。

朱棣无奈绕开济南

两三月都拿不下济南，朱棣备感窝囊沮丧，史书所记“燕王愤甚，计无所出”。军师姚广孝进言，暂且收兵，再图后举。九月四日，济南解围。

济南的成功阻击，建文帝喜出望外，看到了曙光。他诏令升铁铉山东布政使。九月论功时，又提升为兵部尚书参赞军务。免受战火的泉城百姓称铁铉“城神”。盛庸也被封为历城侯，食禄一千石，代李景隆为平燕将军。

济南之战，虽然只是靖难之役中的一个小插曲，但其影响却是深远的。这场战役，不仅彰显了铁铉的忠义和智慧，也为明朝的命运留下了诸多可能。首先，铁铉的坚守，为建文帝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当时朱棣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建文帝的军队节节败退，大势已去。若非铁铉坚守济南，阻挡了朱棣的脚步，朱棣很可能就会一路南下，直捣应天府，明朝的历史可能就要改写了。

十二月，铁铉、盛庸追击朱棣至东昌（今聊城），双方短兵相接，朱棣差点被活捉，手下大将张玉等万余人被斩。燕军大败，铁铉、盛庸乘势收复德州。朱棣退回北平。

建文四年（1402年）元月，朱棣东山再起，实施最后一次冲击。老冤家铁铉、盛庸得到消息后，修好了城墙，严阵以待。殊不知，朱棣已换了思维：你济南名将镇守，士兵勇猛，可我去南京就一定要打山东吗？由于不再把济南看作非逾越不可的障碍，这次没有找济南的麻烦，而是从馆陶渡河，连克东阿、汶上、东平、单县，似乎剑指徐州。

济南城守将慌了。铁铉、盛庸决定派出右副总兵平安率4万骑兵出城，尾随追击。几个将领是这样想的：徐州也不是泥捏的，只要阻挡上一阵，等追兵一到两下夹击，就会延缓南京之危。

没想到朱棣也绕开了徐州，转向宿州南进，瞄向南京。此时的朱棣，豁出去了，什么都不顾，目标只有朱允炆。

打到沛县，燕将李远焚毁运粮船只，南军缺乏粮饷，向南退守。很快，灵璧一战，平安被捉。盛庸独自率军于淮水南岸排列战舰。燕将丘福偷偷渡淮，出现盛庸身后。只得退守长江。燕兵渡过淮水，由盱眙攻陷扬州。都督陈蠧率水师投降燕军，燕兵乘势渡江。朱棣目的达到，攻入应天府，赶走朱允炆，自立为帝，年号永乐。

坚守节操誓不投降

此时投降朱棣似乎成为一种趋势，很多大臣、将领都纷纷弃明投燕，就连建文帝身边亲信，都有叛变的。副总兵平安被俘后被朱棣护送北平，任命北平都副指挥使。铁铉搭档盛庸在出港迎战失利后也投降，奉命镇守淮安。

铁铉闻讯，感愤异常。几次自杀，皆被劝住。

朱棣夺取帝位后，回兵复攻济南，大肆屠杀百姓。到达济南，铁铉死守不降，考虑城池攻破是迟早事，铁铉带着一些兵士透城而出，转向淮南活动，以图复兴。

朱棣视铁铉眼中钉、肉中刺。亲率精兵强将，转战包围淮南，将铁铉逼进埋伏圈，擒住了铁铉。

十月十七日，铁铉被押到京师，朱棣亲自审问。他先是威逼利诱，希望铁铉归顺，但他真是铁血铮铮的硬汉，背立庭中，宁死不屈，大骂朱棣叛逆无道。愤怒的朱棣，下令割下铁铉耳朵、鼻子，煮熟后塞他嘴里，问失败的滋味如何？铁铉高声回答：“忠臣孝子的肉，怎么可能难吃？”朱棣见他始终不肯屈服，最终下令将他活活烹死在滚烫的油锅中。

铁铉遇害时年仅37岁。他父母发配海南，35岁的妻子杨氏与仅4岁的女儿籍没为奴，沦为乐户，发配官营妓院。12岁的长子福安发配广西西北部的河池充军，7岁的次子康安送进工部下设的鞍辔局当童工，受虐待而死，令人扼腕。

坚守济南，虽然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可带来的影响，恒久而深远。后世之人，无不传颂他的忠义之举。不只是大明湖畔建起了“铁公祠”，早在嘉靖初年，北依济南华不注山，南临镜光湖的华阳宫内就供有铁铉塑像；万历年间，济南西门里的七忠祠，是纪念铁铉为首的7位守城将士而建。每年的忌日，都有无数人前来祭拜，缅怀。另外，东昌湖风景区也有纪念铁铉祠堂，河南邓州的乡贤祠更是把铁铉放在了首位入祀……这一切给人的启示就是，只要坚守节操和信念，必将赢得世人尊重。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