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小说：根脉

作者：武继志

一九四四年秋天。

一个夜黑风高的时辰，有人要放火，想放火的不是别人，正是邓家碾房的东家邓树。邓树在乡亲们眼里是明事理的好人，好人想做一件歹事，那就显得笨拙而又信心十足。他把火镰石，打火用的犁铧头，还有半斤大的一块油棉，准备妥当，乘着夜色，悄悄向薛志富的碾房走去。他懂得脚步越走越轻，懂得像猫靠近老鼠（其实是老鼠靠近猫），离薛家碾房还有老远，脸上脖上的汗已是一抹一大把了。别人放火他没见过，他设想用打火点烟的方法一样可以点燃薛志富的碾房。他想，他会成功的！

然而，他却失败了。

他已经贴在薛志富碾房的窗台下了，只须脚下一踮，手一托，就可以跃上窗台，就可以用手掰开窗棂，就可以钻进薛家的碾房……不料，脚下一个什么东西“咕咚”一声翻盘了，把邓树闪倒在地。声音还挺响，惊动了附近抗日政府站岗的。

谁，干什么的？

一声喝问，从头到脚彻底击碎了邓树的全盘计划。他到底没有歹人的心理素质，没有惯犯的应变经验，全凭着心底那点憋气，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就敢去做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实在说不准这是一种什么精神。那点憋气既底软又脆弱，在心慌意乱中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留下邓树一副空皮囊，惊魂落魄地伏在地上不敢动了。他仿佛看到夜色这块黑布倏然被谁揭去，行径像赤裸的光屁股，已经没得遮了，正有好多人好多双眼睛奔着他来了。唯有那张伏在地上的脸面还未露相，他把头一低，爬起来，如罪孽深重的苍狼，羞愧难耐地落荒而去了。

现场留下打火用的一块犁铧头，天一明，让薛家人捡去了。

薛家的碾房在村东，傍河滩靠树林。邓家的碾房在村西，傍崖头靠村井。牛头村一东一西有此两家碾房，如同牛头系着两只铃铛，叮叮当当，整忙一冬天，碾着百家谷，碾出千石米。本当相安无事，可偏不这样，一个槽头拴不住俩叫驴，一个村容不下两碾房，邓家的邓树早就憋气憋疯了。他家的碾房祖传，旧屋旧碾，全凭一头出众的黑骡，奋力拉碾，勉强支撑着。人家薛家是新房新碾，屋敞碾快，出米又多，不少碾米的老主顾都跑到薛志富那儿去了，邓家与薛家连个肩膀齐都落不下啦！这对邓树来说，瞧见薛家的碾房就是芒刺入眼，骨鲠卡喉，难受的吃不香，睡不着。于是，就做了一出可恶可笑的勾当。慌乱中把一块明晃晃的犁铧头也丢了，这无疑给薛家留下了证据。想到这儿，邓树心里揪揪地既害怕又后悔。三天没敢出自家的碾房，脸色古古怪怪的，老婆孩子以为他病了。

三天后薛家没有反应，村里没有反应，这事儿就人不知鬼不觉地过去了。虽说放火的勾当没有成功，但邓树心里的憋气却泄了不少，往后莫再想再提，精神头儿还是放在抗日救国的大事上吧。

牛头村是抗日根据地，附近驻着八路军的老六团，村里安着共产党的区政府。共产党最会发动群众，工作人员挨家挨户讲抗日救国的大道理，戏台上还演戏，演当汉奸的可耻可恨，演抗日英雄的光荣伟大。没有国哪有家？打鬼子，保家乡，这是谁都明白的事理，但正儿八经让谁去抗日，谁就不言语了。区政府的参军动员工作开展了三天，没一人报名参军，区政府的人这才感到空口说教是苍白的。薛志富的儿子早就是白志沂的人了。白志沂是阎锡山的保安团长，名义是来和八路军一块打鬼子的，而实际是和共产党抢地盘，夺政权来了，但碍于国共两党统一战线的约束，他还真和小鬼子干了几仗。区政府有人脑筋一转，就想到薛志富，随即区政府的工作方法有了调整，树老薛为典型，号召大家向薛志富学习——学习他支持儿子参军打鬼子！那几天薛志富是牛气带洋气，头上还戴着一顶八路军的帽子，出来入去总和区政府的人在一起，说话还说门儿里的话。邓树看在眼里急了，怎么抗日还分门儿里门儿外？回家就对儿子说：

小子，参加八路军去，我就不信在抗日这一头，我戗不住薛志富！

儿子说，碾房的事儿能离开？

邓树说，你参了军我就是抗属，光荣花一戴，我一人抵两人，咱一定跟薛家争个肩膀齐！

儿子早就想吃当兵的饭，老子一表态，儿子扯开腿就跑到区政府报名去了。

两天后，牛头村为八路军的老六团送去十二名新兵，其中有六人是父亲送子当八路。区政府还组织秧歌队欢送，秧歌队边扭边唱：

槐树开花香喷喷

当兵要当八路军

八路军来了烧开水

鬼子来了埋上地雷

区政府的下一步工作是征收爱国粮，这项工作牛头村人人有觉悟，户户不落后。按区政府规定，凡是抗属，免征一半。薛志富却说，儿子参军是国家需要，交爱国粮是老百姓的心愿，我的爱国粮不减免，两石谷子全交上！

邓树看见薛志富说的豪气冲天，牛逼挂在牛角上——够牛！也不甘示弱，说，薛志富，能得你，就你觉悟高，儿子参军打鬼子，老子多交爱国粮，老子儿子两不落后，我也一样，两石谷子全数交！

老邓与老薛又争了个肩膀齐。

在老邓老薛的带动下，牛头村的征粮工作开展的很顺利。全区征来的谷子分别堆放在薛邓两家碾房，碾碌碡日夜飞转，黄灿灿的小米一袋一袋送往部队。

寒露过后，未能运走的小米还是很多，为了防备鬼子偷袭抢粮，区政府决定“坚壁清野”，组织人员在隐蔽的沟壑处挖了洞，把粮食藏起来。邓树和薛志富都是抗日积极分子，区政府信得过的人，自然挖洞藏粮的事，离不开老薛，也缺不了老邓，俩人还是肩膀齐。

牛头村的根脉就是这样，谁也甭想比谁高出半尺。活人活个肩膀齐，心里舒坦，踏实。

不久，驻扎在附近的老六团调往关南，区政府也撤到山里去了。一天，东方还是鱼肚白，东河南据点的鬼子汉奸就乘机包围了牛头村。鬼子汉奸就像饿疯的野狗，眼珠有发红的，也有发绿的，进了村又像撅了头的瞎蜢，东一头西一头乱窜。狗耳朵还挺长，知道区政府在牛头村藏了粮食，但具体位置，那鳖羔们不知道。

鬼子把大伙儿从家里撵出来，赶到村东的河滩上，一边是鬼子明晃晃的刺刀，一边在地上摆着桌子，上面摞着白花花的洋钱。鬼子耍得是攻心为上，让汉奸站在高疙瘩儿上喊，老乡们，皇军是老百姓的皇军，皇军是来保护大家的。八路军是“胡子”，是祸害老百姓的土匪。希望大家认清好歹，跟八路军刀割水清，大胆揭发八路军的藏粮地点，皇军大大有赏……汉奸像狗一样瞎汪汪一阵儿，白费唾沫白喊话。

人群沉默如水。牛头村就是一块铁。

一个挎洋刀的鬼子头儿见老百姓不搭茬儿，尴尬无奈地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指宽的红牙帮，让人感到恶心。日本人见这一招不行，又换了花样儿，让汉奸到人群里专找上年级的人说话，见女的唤大娘大妈，见男的称大叔大爷。汉奸们花言巧语，盘问老人们多大年纪，家里有地种没有，有粮吃没有，有房住没有，希望您老配合皇军的行动，皇军是有功必赏，有恩必报的军队，只要说出八路军的藏粮地点，要粮给粮，要地给地，要大洋到前面随便拿等等。

其实这一招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哄不了三岁小孩。鬼子把牛头村的百姓小瞧了。

单说鬼子有时得确很蠢，坏事往往坏在汉奸这茬鳖羔身上。有一汉奸从人群里认出了邓树和薛志富，这畜牲在未当汉奸前，曾在薛邓两家碾房碾过米，眼熟。老邓老薛又是抗日政府表扬的模范人物，名声很响，这样的人物能不掌握八路军的秘密？汉奸心里乐得跟抹了蜜似的，赶忙跟鬼子头儿报告。鬼子头儿大喜，亲自走入人群，拍着肩膀要和老邓老薛交朋友。鬼子头儿一张嘴就是满口中国话，引得不少人交头接耳，也让老邓老薛惊讶！鬼子头儿红牙帮一露说，哎呀呀，薛东家邓东家，二位就不要躲着藏着了，咱们还是认识认识吧，我叫小野，我父亲也是开碾房的，碾米，碾白米……

在这个时候说啥话都不合适，老薛看老邓一眼，老邓看老薛一眼，谁都不与鬼子搭话。

鬼子头儿小野红牙帮一露一闪地又说，我知道二位的公子都是当兵的，薛家公子跟着白志沂，邓家公子跟着土八路，不过这没关系，皇军不看重这些，只要跟皇军合作，一切都不是问题。

这时邓树憋不住了，猛不丁说，儿大不受爷管，人家爱干啥干啥！

老薛的主意是坚持沉默，既然邓树开了口，薛志富觉得不帮腔就露出牛头村的人心不齐，容易被鬼子离间，便说，这是真话，儿子当谁的兵，当爹的真管不了。

小野听了，红牙帮笑得更加灿烂，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随后鬼子把老邓老薛“请”出人群。另外还有三个人，都是抗属，也是让汉奸指点出来的。不捆不绑，鬼子把五个人一并带到村边的土地庙里，庙门一关，留下岗哨看守。五人心里都忐忑不安，猜不透鬼子又要耍啥花招。不一会儿，庙门开了，老邓老薛又被“请”了出来，另外送到村公所的院里。前一阵这里还是抗日区政府的办公地点，一转眼又成了鬼子霸占的地方，邓树薛志富二人同时有一种遭抢的感觉，忍恨含在嘴里，牙关咬得紧绷，俩人互视无语。看来鬼子一时半会儿不走了，院里开始有人埋锅造饭，原来时辰已是中午。邓树和薛志富被关进西厢房，门没上锁，也没设专门的岗哨，从门缝可以看见鬼子在院里进进出出有不少人。

屋内只有邓树和薛志富两人了。过去薛邓二人对面说话时总是寒寒冷冷，相互带着刺儿，恩恩怨怨全在里面。这一刻，俩人成了拴在一段绳头的蚂蚱，同命相联，谁都清楚对面的人不是孬种，可薛志富偏要这么问邓树：

老邓，你怕死不？

邓树以为薛志富小瞧自己骨头软，反问薛志富，老薛，你先说你怕不怕死？

薛志富说，事到如今，怕也没用。

邓树说，你不怕，我就更不怕！

薛志富说，看来鬼子找不到粮食，是不肯放过咱俩的。

邓树说，咱俩不说，谁都不知道。

薛志富说，刀抹脖子不能说！

邓树说，五马分尸不能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啪！”薛邓二人击掌为誓。

看样子院里的鬼子吃罢饭了，有进正房的，也有进东厢房的，不一会儿就是一阵鼾声，小鬼子睡午觉了。邓树和薛志富透过门缝观察，别看门没上锁，村公所大门口有岗哨有狼狗，逃是逃不出去的。仔细想想，难道就这么像毛毛虫一样，等鬼子吃饱了睡足了再来宰杀，也太便宜这些东洋鳖羔了，于是，邓树和薛志富头抵头一阵嘀咕。嘀咕妥了，哈哈嘿嘿地大笑，惹得一个鬼子走到门口，哇哩哇啦吼，虽听不懂，也明白是让闭嘴。

老邓老薛已把生死抛在脑后了，还怕什么呢？但还不到挨宰的时候，又该说点什么呢？老薛嘿嘿一笑说，老邓，我问你件事，我在我碾房窗台下面捡到的犁铧头，是不是你的？

一提犁铧头，邓树哈哈大笑说，是我的，是我的，你知道我想干啥？

想干啥？

我想把你的碾房烧了！

那为啥不烧？

甭提啦，区政府的哨兵一喝喊，我就吓跑了，连犁铧头也丢了，哈哈哈哈！

嘿嘿嘿，我量你也没那本事！

薛志富问邓树，你就不想听听我是怎谋害你的？

邓树说，想听啊，你说你说！

我想把你家的黑骡收拾了，你家没有黑骡，碾就转不开了。

那你怎没动静？

动静，有——我下手了，我买了砒霜，把砒霜下到你家饮骡的臼里！

那我的黑骡为啥好好的？

嘿嘿，说来丢人，我买的砒霜是假的，我让药铺掌柜哄了！

哈哈……哈……

嘿嘿……嘿……

过了晌午，屋门开了，红牙帮的鬼子头儿小野进来了，仍是红牙帮一露说，二位东家是计算糠多米少的人物，应该考虑的差不多了吧？

邓树和薛志富都说，考虑好了。

小野又问，愿意合作？

薛邓二人回答，愿意合作。

那土八路的粮食藏在哪儿？

棒槌崖，棒槌崖上面的山洞里。

有多远？

邓树说，二三里。

薛志富说，三五里。

薛邓二人吵红了脸。

鬼子头儿小野不仅牙帮红得灿烂，两只小眼儿也笑眯了缝儿，说，二位东家莫吵，这不重要，带路！

牛头村的人嚷雾了，邓树和薛志富引着鬼子上棒槌崖找八路军的粮食去了！棒槌崖一面陡坡，一面峭壁，峭壁兀然像个大棒槌，直插云霄。上面确有千年古洞，难道里边真有八路军的粮食？牛头村人人揪着心呐！有人说邓树薛志富都是开碾房的，靠不住，穷人才靠得住呢，一准这俩家伙怕死，把八路军的藏粮地点露给日本人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事情就看出来了。红牙帮的鬼子头儿灰头灰脸地带着他的人回来了，并且一声哨响，全部鬼子汉奸慌慌张张退出了牛头村。人们正纳闷，村口出现了区政府的领导，原来老六团的主力又打回来了。区政府的领导走在前面，大伙儿后面跟着，纷纷涌向棒槌崖，在那里大家找到了邓树和薛志富的遗体。

后来才知道，邓树和薛志富把鬼子一跌一爬领到棒槌崖上面，古洞里屁也没有。小野的红牙帮变成了黑牙帮，他明白自己让两个开碾房的中国人耍了，羞怒疯狂地从腰间抽出东洋刀。这时的薛邓二人看着他，像看一个丢底露赖的二傻子，一个哈哈大笑，一个嘿嘿直乐，乐罢，俩人手拉手，来个肩膀齐，喊一声“住姥姥去了”！双双跃下棒槌崖……

【作者简介】武继志，1949年出生，山西省大同市灵丘县乡镇退休干部曾在.《山西文学》，《北岳》发表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