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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方晨:乡土传说| 天涯·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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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际,思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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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学者张丽军在谈及王方晨的小说创作时指出,王方晨执着于描绘乡土心灵世界。他在多部作品连续描写的“塔镇”构成一个具有非现代性批评意义的精神空间。“塔镇系列”是王方晨乡土小说最显著的标志。塔镇不仅是他小说各色人物上演各类事件的标志性场景,同时也可单独闯入我们的阅读世界,成为我们整体体认乡村世界的独立意象。通过塔镇,我们可以看到,在我们的乡村上演的一出出梦魇般的喧哗事件日益浮显出一种废墟的气息,在繁华城市的映衬下,它恍若隔世般的存在强烈地刺痛着我们的阅读神经,尖锐地拷问着现代人的灵魂:是谁?又为什么遗弃了我们的家园?

王方晨的《乡土传说》是其描绘乡土心灵世界的新作,小说讲述了在漂泊与归乡之间来去如风的金冒庵的故事,其身处乡村,却通过修建空中小木屋,给个人构筑一方精神领地,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乡土书写,而是充满了现代感。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原载于《天涯》2025年第5期的王方晨的小说新作《乡土传说》,以飨读者。

乡土传说

王方晨

话说当年,去趟塔镇,要走八里黄土路。只有逾过香庄北的变电站,才能瞅见G105。也就是说,这条国道被我们热望了近六十年,建成的历史有多长,热望的日子就有多长。这也是一条倔强之路,活像我们村的金冒庵。

踏上G105,金冒庵走遍了我国南方。

G105延伸到丁公山下,那些曾见过筑路的边子村村民,跟当时的所有人一样,以为丁公山的重峦叠嶂会把路阻断。事实上,G105如同上古猛士,坚盔亮甲,势不可挡地穿山越岭而去。

顺着这条国道,我们边子村不断有人南下北上。金冒庵就是其中之一,但他跟每个边子村村民都不同。在过去的三十年,他反复地走出走回。很多人像他一样远离故土,但在饱尝酸苦后,也就渐渐收了心。唯有他,土地拴不住,风雨拴不住……

等他灰白了头,人人都以为他还要再一次踏上G105,他却在村里做起了陌生人。忽然间,边子村村民就觉得不认识他了。

其实今非昔比,走不到G105,边子村村民也不用再去踩黄土。全镇的乡村路普遍得到硬化,一条平坦的沥青大道,早在十年前就已修到家门口。

再去塔镇,感觉近了,但远就是远。

因为偏远,我们村才不像佟家庄啦、香庄啦、田葛庄啦,个个遭逢拆迁。它得以原封不动地留存下来。好与不好,难说。我们知道,确实有些后生,打心眼里愿意过上城里人的生活。

又因偏远,莱河堤岸的整修也就没能修到边子村,还差着两座桥就停了,以致每到雨季,山洪泛滥,边子村村民都要紧张好一阵子。

那也是边子村最热闹的时辰。不说塔镇,县上的大小干部,也会赶来抢险。堤岸上下,一辆辆推土机、运沙料的大卡车,伴着风雷,隆隆作响。

边子村离堤岸太近,就像头顶巨大的泥盆,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金冒庵出现在瓢泼大雨中,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怀着被大水围困的恐惧,边子村村民无论老弱妇孺,纷纷走到户外,而每个人也都在默默祷祝村庄平安。

河道里浩大的水声,很快跟天上的黑云一同远去。

险情随之解除,就像祷告生了效。阳光雪亮,透出变薄的云层,直射到远归的那人身上,又像奇迹是被那人带来的。

田野满目青翠。过了一天又一天,仍不见金冒庵踏上G105的迹象。

这些年里,我们已经习惯了没有金冒庵的边子村。金冒庵不走,就像村子里凭空多出一个人来。这个人还不像我们,要下地,要做生意。

所谓的生意,不过是做做小贩。大部分人家爱把自产的蔬果拿到集市上去卖,那比趸给来地头收购的客商要合算。

金冒庵的老婆去卖菜,他就独自在家。外人走进来,会恍惚看到一位先生。他拿出了收藏的木工家什儿,眼皮朝下,慢条斯理地逐一检查,会让人以为他要重操旧业。

年轻时,他跟河东康桥村的姨表哥学过木匠活,出徒后只做了一年,就走上G105,去了南方,他表哥表示很可惜。

我们不会那么冒失,去当面问他迟迟不走的缘故,更不会打探他这些年的经历。在我们心底,他可能就是那些外出闯世界的人中最失败的一个。这不光是因为他闯荡的时间之久,更因他让我们看到的现状。

三十年里,他的家几乎没什么改变,两口子住的还是当初他老爹给盖的四间婚房。

既已闯荡这么久,总得混出点名堂,而人生的转机常会出其不意地到来,差那么一丁半点儿,就有可能永远错过。我们不希望这样的遗憾落在同村人身上。

当他亲口说出“不走了”,街上的人就像没能马上回过神来,都直直地盯住他看。只见他衣着整洁,脸上没有疲惫,真的很像一位清雅先生。

我们的耳朵没有听错,他迈起不紧不慢的步子,两步之外,又心平气和地重复了一句:

“不走了。”

随后,向田野走去。

这些日子,这个人出了边子村,就是去看庄稼,看野草闲花和掠过田垄的白鸟,看天上云卷云舒,也会走上东堤,静静看那流水。

说不尽我们心底对卜二保的埋怨,无不怪他刚才多嘴。即便他很想知道,也可以去问巴荷荷。她是金冒庵的老婆,历来做不了男人的主,但她回答得准不准,都有转圜余地,不像金冒庵亲口说出来,等于一竿子插到底。

金冒庵的背影无声消融在绿野,我们都像忘记了走过去的是什么人。

也就是从这天起,我们边子村村民开始对他感到陌生。

可以说,金冒庵对于我们纯粹就是一个外人,来历极为神秘。可不,谁知道他在外面到底经历过什么?

一夜之间,巴荷荷成了“太太”。

我们知道,南方人习惯把已婚女人称“太太”。在边子村,则叫“老婆”“媳妇”,或叫“谁谁他妈”“谁谁家里的”。

金冒庵去南方,最长五年没回。有人说他摆地摊,很不堪。更多人说他跟人合伙,开理发铺、水果店,开家具厂、玩具厂、电子厂,做老板,还养了别室。

村里有他没他,巴荷荷都一样乐呵,就像从不想他在南方怎样挣钱。这绝不是倨傲的表现。她的样子确实跟倨傲不沾边。

凭良心说,金冒庵得算一表人才,本可以找个更好的老婆,起码不像巴荷荷一样长着一对绿豆眼,脸又扁,看上去睡意蒙胧。在丈夫初次远行之际,她已生子,泼出去闹一场,丈夫也会拿她没辙儿。但这数十载,她就像时刻夹在半睡半醒之间,从不动气。一个人拉扯儿子,一个人下地耕作,里里外外一个人。想从她嘴里套出什么有意义的信息,基本不可能。很多人认为她智商有限,大大妨碍了对她的同情,以至于常常忽略她的存在。

有段时期,人们甚至想到捉弄她,看她在地里干活,就远远对她嚷:

“你家‘那个人’回来了!”

她自然知道“那个人”是谁。

上过几次当,任谁再喊,都不去理。

“‘那个人’——你家冒庵真的回来了!”

“回就回呗。”

她正给棉花打岔,头也不抬,双手在棉花的枝叶间游弋。

每年她都要种上二亩棉花。

“那个人”没当木匠,成了陌生的先生。看花,看草,看白云、飞鸟。听风,听水。上身蓝褂,下身黑裤,跟长在身上一样合适。脚蹬黑布鞋,纤尘不染,因为脚下是沥青路。他走出家门,能让全村瞬间静息下来。

我们隐隐感到,边子村将因他而改变。他尚未成为我们村最受欢迎的人,不过是时机未到。

其实,一切都预示着金冒庵的与众不同,我们未能觉察时机已到,只因迟钝。

每个远归的人,都是仁慈的世界送给边子村的一份大礼。至少,在很长一段时期,他会是我们的谈资,而金冒庵果真不仅是谈资。就像我们过去时常忽略巴荷荷的存在,我们也忽略了隐藏在金冒庵沉静气度下的意味。

有风声传出来,某夜,金冒庵坐于灯下,仔细摆弄那些木工家什儿,邻居卜二保不请自来。此情此景,谁看了都会想到他要去做木匠,或者要给家里做个板凳。

刨子、铁凿、铁锤、墨斗并非稀罕物儿,没看头,卜二保顺口说起做木匠的艰辛。康表哥做了一辈子木匠,早早累塌了腰,被人叫成了“驼康”。

不知什么触动了金冒庵,只见他默默放下手中的铁凿,站起身,来回踱起步子。那步态,稳稳的,却有起舞弄清影之意,也只有先生才走得出,直让卜二保看得恍惚了。

一张纸片从他身上飘下来,落在地上半天,卜二保也没觉察。

那可不是一张普通纸片,因它验证了过去三十年里金冒庵所取得的攻城略地般的辉煌业绩。事实上,每个边子村村民都曾对外出的人,怀有那样的期望。一张巨额存款单,足以说明边子村村民的期望没有落空。

自始至终,我们都没怀疑过这张存款单的真伪。卜二保言之凿凿,他没眼花!

只有富豪才会像金冒庵那样,沉声静气地走在边子村的路上,用不着去做木匠,也不用去种地。他是先生,他的泥巴一样的老婆也只能被叫作“太太”。

无法言传那张再没出现过的存款单给我们边子村村民带来的震动。富豪的生活竟是这样子的,那就是谁也看不出他有钱。

边子村今非昔比,但相对于镇郊那些村子,缺的是真正的富豪。有钱人怎么生活,我们只能靠想象。

有了钱做什么?去城里买房,买车,用高档手机,每日吃山珍海味,喝好酒,少不了将旧房翻新,或重打地基,起楼子……脑壳要爆!……真想不出来。

有人便说,铁定会像皇帝老儿,吃黑蒜,嚼石斛,每天起床吃三个溏心柿饼。

我们从没想到,还可以像金冒庵。父母给盖的房,一砖一瓦也不动,竟如人之身体发肤。也就是说,我们的农庄富豪可以活得像先生!

第一个叫巴荷荷“太太”的不是别人,正是邻居卜二保的亲五婶。

卜二保祖上并非一般人,当过本乡首富,生意做得大,就做到了山西。那些腰缠万贯的晋商到了本乡,先要拜访的就是卜二保的祖上。他效法晋商倒不是开票号,是弄地。边子村周边的地,跨过了莱河,有三分之一是他家的。后来不知受了什么高人点化,不弄地了,爱上了读书,就在我们镇的古塔下开了个光善书院,四处搜罗经史子集。人去书院想看什么书,就有什么书。地是一亩一亩地少,没出两年,一家九个儿女,也就只剩四五十亩。有人给他算了一笔账,去掉书院的花费,也跟那些卖掉的土地价值对不上,都传他家宅基地下埋了很多袁大头。结果,旧宅子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着一块袁大头的影儿。

若从财富上讲,卜家人对自家历史的骄傲,具有天然的资本。所以,在我们边子村,盯金冒庵最紧的,都是卜家人。

这天,卜家五婶出门就见着了巴荷荷,“太太”二字像搁在了嘴边,脱口就叫了出来,生生把个老实巴交的巴荷荷给叫愣了。

“太太!”

“哎呀,五婶!”

那时候的巴荷荷刚从棉花地里回来,头上搭一条遮阳的毛巾,手拿一把刀豆,裤子上有被草汁沾染的痕迹。她走路像猫,没有动静,让人不易觉察她的到来。

从卜家五婶的神情上,她没看出捉弄的意思。

“荷荷,您还用得着下地?”卜家五婶啧啧叹道。

“哎呀,咋用不着?”巴荷荷为卜家五婶的话深感诧异了。

“您是太太了。”卜家五婶断言,“您是富太太。”

“富太太……从哪里说起?哦,哦。”

巴荷荷像是无话可说,又像故意躲闪。她匆匆走进家门,给人的感觉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了。

我们认为卜家五婶让巴荷荷受了惊吓,但也认为巴荷荷大可不必。卜家阔过的。别说卜家,边子村谁家都不会向金冒庵借钱。

当今年月,温饱早已不成问题。县里抓农村“三变”,就把边子村抓成了古村文化典型,塔镇党委书记万启顺半个月能跑来三趟。有个叫边大成的养蜂,不出村就能把蜂蜜卖光,因为外面总有人喜欢来看老房子。金冒庵的家也并非没修整,而是没花他一个大子儿,镇上和县里统一出资修的。

我们用不着羡慕金冒庵有钱,那也是我们长久以来对他的期望。我们所暗暗关心的,是农庄富豪金冒庵将会怎样开始在边子村的生活。

显而易见,金冒庵不会再踏上G105,去浪迹天涯。家底子攒厚了,头也灰白了,唯一的儿子也已成家立业,是要享受人生了。

接下来,我们悄悄等待着什么。

从卜二保家飘来的煎鱼香,都会被我们误以为是从他家传来的。其实,一年到头,鱼肉在我们的饭桌上,已算不得稀罕物。他家该吃什么,实在想不出来。

我们日子过好了,即便不来贵客,偶尔也会从镇上的饭店预订,到了饭点就会有饭店的伙计开餐车把餐送来,但没见往他家里送过一次。不用去看也知道,他们两口子,一日三餐,粗茶淡饭。

看他这富豪当得,说他游手好闲吧,却又不像。他老婆也是太太了,却还种地,而且从不见他帮一把。

明里暗里,我们敢说这些天边子村有十万只眼睛在盯着他家,却仍难免有疏漏。老万从他家走出来。什么时候进去的,没人知道。

老万没架子,见谁都能聊得火热。但显然这是老万第一次走进他家,因为过去他家没户主,老万官大,也讲究避嫌。男人去外面打工,女人耐不住寂寞跟人好上的事,不是没发生过。

老万去金冒庵家,本不出奇,关键是去的时机。

不用多说,“那个人”惊动了老万。看老万出来,满脸笑意,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老万少说也有十万个心眼,平时最善于“挖潜”。

我们心知肚明,老万这是“挖潜”来了。要问他,他肯定不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换谁也不说。我们都觉得老万有意思,见他也都笑。

空气里洋溢着一种莫名的感动。我们的生活如此美好,因为我们拥有人间独一无二的边子村,它有幸没像佟家庄、香庄、田葛庄一样成为过去。即便每到雨季,还因距离莱河太近而受到溃堤的威逼,但那确乎从未构成实质性的伤害。

眨眼工夫,老万就从我们眼前走掉了。老万不像那些来古村看老房子的人,他爱看蜜蜂,不看看边大成养的蜜蜂,就不回去。

不用问,老万到村东北角的槐树林里看蜜蜂去了。

实际上,老万是给我们提了个醒儿。

农庄富豪金冒庵,一朝结束漂泊,回归故土,是要过一种从容简朴的乡居生活,我们并非不能理解,就像我们理解那些外来人喜欢看老房子。

你以为瓦当、雀替、牲口棚和地窨子,有什么看头?偏有看头!从土里挖出来的破砖,不使的笨家伙,那些磨盘、碾子、碌碡,都是好东西。那叫文化!

说过了,我们不找金冒庵借钱。金冒庵有再多的钱,那都是人家拿辛苦换来的,我们不眼热。金冒庵要过俭朴生活,我们心有戚戚焉。

但是,老万来了,就让我们不由想到,金冒庵也是可以“挖潜”的。谁也不去指望他给东堤铺上厚厚的白石板,像挨近塔镇和县城的那一段。那不切实际。

我们首先想到,他会效法先辈,在边子村搞个书院。不搞独立书院,就搞个山阳书院的分部,也使得。山阳书院在县城,比卜家祖上的光善书院历史悠久,最早可溯源到唐代文庙。我们甚至想到,集体请示上级,给他来个山阳书院名誉院长的封号,以示嘉奖。

也就是说,“那个人”能做的。

七八十年前,卜家祖上做了,为了书院,家财散尽。“那个人”适当做一做,未尝不可。金院长配巴太太,更登对。

当年,卜二保读书,还不如金冒庵好。卜二保却谝自己通读过《太上感应篇》,说上面有讲,自古架桥铺路乃人间大善之举,金冒庵有大钱,路不用他修,他该在莱河上架座金桥!

卜二保此言一出,更让人觉得过了,祖上的荣耀也减损了似的。有那样兴文助学的祖上,就不该如此不知礼。

何为礼?礼的实质就是合理。搞书院若算合理,但也是极限。超了极限,就不合理。掇弄人办不合理的事情,就是失礼。

失礼的事情,我们边子村村民不干。卜家还有在村委会当会计的,就因这条,也不配做边子村村民。

不过,卜二保说这话,总比别人有资格。至今见识过金冒庵巨额存款单的,还只他一人。我们总不能去问金冒庵存款单是真是假,甚至连试探一下,都会觉得难为情。边子村二百三十七户,九百八十七口人,没人愿意显摆自家有钱。

将心比心,强如佛心。

老万可不是我们边子村的,他是国家干部,他怎么样我们不管。没出一周,他第二次走进金冒庵家中。

往日,老万夜晚很少来我们边子村。这回,他开着私家车,乘着夜色来了。车子停在金冒庵家院门口,他悄没声儿地走下来,灯影幢幢下闪进门内。

想破脑壳也想不出,这一回老万挖了这么个“潜”。“那个人”竟趁势向老万提出要当一名义务护堤员!所谓义务,当然是分文不取。

别说莱河万古长,就说G105筑成的数十年间,从塔镇到边子村,莱河两岸的所有村庄,谁都没想过还要专设一个护堤员。

金冒庵说得明白,这个义务护堤员可不是口头说说就算,是要“下文的”,当然是要塔镇人民政府下文。

我们想来想去,认为他的意思是要当一个“名正言顺”的义务护堤员,就跟我们边子村那些“名正言顺”的清洁工一样。

乡下时兴清洁工,才是近年的事,而这些清洁工也分级别。不同等级,不同待遇,工资有从镇上拿的,有村里发的。

金冒庵瞅得准。老万两次登门,别听他扯三搭四,就一个真实目的:挖潜。老万不可能不答应,不光答应,还要举办仪式,给发证书。

一时间,我们边子村村民都搞不清楚,先生和这护堤员孰高孰低。老万没有食言,只过了两天,就把仪式给办了。

仪式不能说隆重,但很正规。镇上来了三人,包括老万。陪着的有整个村委班子。看热闹的就不用说了。当时金冒庵家的“豪宅”里站满了人,是多年未有的景象。

老万拉住金冒庵的双手,感谢他为我们边子村“造福”。

我们听了,都忍不住在心里发笑。当个护堤员就是“造福”了?这标准有点低,但没人笑出口。

老万将一本红皮证书,郑重交到他手里。

出乎我们意料,他还拿出了一件崭新的红袖箍,上面明白写着三个金黄色龙飞凤舞的仿毛体字:护堤员。

我们真笑不出来了。这个红袖箍勾起了我们深远的联想,似乎比G105修筑的历史还要长。

自始至终我们都极为配合仪式的进行,该随声附和就随声附和,该鼓掌就鼓掌。

金冒庵被任命为义务护堤员,没有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倒是老万,证书和红袖箍交出去了,该说的话也说了,头上竟出了汗。

老万一行人离了村子,我们想想他头上的汗珠,不由得替他惋惜。挖潜挖潜,挖了个这!我们一致认为,老万不会就此罢休。

这个护堤员,谁不会干?

不说要金冒庵“出血”,连买红袖箍的钱都给他省了。

回头想想,我们边子村村民简直小看了“那个人”,因为实际上,老万的前脚刚走,他就仔仔细细、一本正经把红袖箍套在了手臂上。

红配金黄,不知有多鲜艳。那金黄的不是字体,是一团旺火,亮瞎了眼!

接下来,就看他怎么去当这个义务护堤员吧。

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当上了护堤员,还会像先生。不同之处,就是臂上多了圈红袖箍。村级镇级的那些清洁工,压根儿走不出他那样从容的气度。一步,两步,三步,尺子量过似的。但从背后望去,真有起舞弄清影之意。

看他慢慢走向东堤,能把人看得肃然起敬。谁都觉得他正在走向自己神圣的领地。

等他从塔镇木材市场买回了一车木材,我们才豁然醒悟他摆弄那些木工家什儿的意图。他可不只是要在东堤搭个简易棚子。

看那车木材里,至少有四根两三丈长的松木圆柱,我们猜是用来做大梁的。问他,只给笑一笑。找了人把圆柱立起来,高高的,戳破天。我们惊呆了。

这么高,猴子才爬得上去。

很快我们就看出来,这个金冒庵,他是要住到天上去的!

框架搭起,虽然还只显出空中房屋的雏形,却已叫人晕眩了。以后的活儿,他就自己做。那些木工家什儿都被派上了用场。

表哥驼康得了消息,就赶来搭把手,他不让。表哥没忘自己曾当过他的师父,还想指点几句,可一个驼子总要仰起脸来跟他说话,别提有多费劲,结果,只在地上站了十来分钟,就悻悻回了。

他一个人在离地五六米的横梁上,慢悠悠地敲啊,锯啊,锤啊,凿啊,把对岸的人都给吸引了过来。

我们很喜欢看他干活。木头的香味儿很好闻。木屑、刨花纷纷撒落下来,掉在我们头上,我们也只是呵呵一笑。

自始至终我们都没想到爬上去看看,仿佛这个悬空的世界仅为他独有。

“你在做什么呀,冒庵?”

显然这是明知故问,但我们偏偏犯傻一样,问了一遍又一遍。

“你在做什么呀,冒庵?”

别指望他会回答,因为他又像沿着G105远去了。我们甚至见了巴荷荷也会问。

金冒庵成了护堤员,巴荷荷也仍是太太。她就是这么个没脾气的人,才被人叫了几天“太太”,就不再分辩了。

“富太太,你家冒庵在做什么啊?”

“管他哩。”巴荷荷说。

“‘那个人’——他这辈子该不会住到柱子上去吧。”

“管他哩。”

金冒庵的空中小木屋完工后,仍旧没人提出去小屋一坐,而金冒庵也并不发出邀请。

支撑小木屋的四根圆柱,又光滑又高大。这不是原因。金冒庵也不是猴子,照样能攀登上去。每个人都在想,那是他的世界,离我们何止两丈。我们似乎永远也到不了那里。

过了几天,我们开始明白做富豪的好处,那就是可以安然过上与众不同的生活。边子村紧挨东堤,自古以来,有谁想过在东堤上做一座空中小木屋?凉快,不用说了。高处风急,看得远,也不用费舌。

问题是,我们的农庄富豪想住木屋,就可以造个木屋,堂而皇之。从镇上,到村里,一路绿灯。换一个人试试?

在金冒庵顺着木柱爬下小木屋,臂上戴着鲜艳的红袖箍,悠然徜徉于东堤时,我们无不相信,这人结束漫长的漂泊,积累钱财,就是为了创建这样一块独属自己的领地。

真的,我们心里可没有不是味儿,到底还是两全其美的事情。防患于未然,从今往后,边子村可永保无虞。

瞧过金冒庵巡视东堤的神情,人就没有不放心的,哪怕一个小小的蚁穴,也难逃他的眼睛。

除了在东堤上巡视,每天大部分时间,金冒庵都要在小木屋里度过。他不回家吃饭,巴荷荷会把饭菜送来。巴荷荷没有他那样矫健的身手,他就从小木屋里垂下一根绳子,把饭菜提上去。或者,也会下到地上,跟巴荷荷共享。

当上义务护堤员的金冒庵,哪里跟过去不一样,我们说不出来,但我们明白,他可并不仅是一位富豪,一位先生。他所拥有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在我们边子村,还有第二个人能像金冒庵一样生活吗?

没有。

卜家祖上的荣耀,已成过去,像是传说,缥缈不定,真不真,假不假。卜家后人,不管是卜家五婶,还是卜二保,跟我们没什么两样。

这个金冒庵虽然只是在做一个小小的义务护堤员,却是被我们亲眼看到的。看他在东堤巡视,看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攀着圆柱,如履平地走上悬空的小木屋,看他与巴荷荷坐在地上共享午餐,早就忘了以他的财力,还可以做更大的事,比如修桥——把桥修起来,我们要过河贩卖、走亲戚,就不必绕到一公里外的桃渡了。

目前,与其说他是我们边子村最受欢迎的人,不如说他摇身一变,开始无限接近那些存在于历史长河中的声名隆盛的道德人物。因为有了他,连我们边子村也像镀了金身。那些来看老房子的人,又多了项可看的内容——东堤上悬空的小木屋。当然,也落不下这“生金阁”的主人。

跟我们一样,他们纷纷站在地上,随身携带瓶装或罐装的蜂蜜,仰望着四根木柱支撑的小木屋,却从没人提出上去瞧瞧。迷惑却从眼里流露出来:小木屋里究竟是什么样儿?

很显然,金冒庵不再只是有钱的普通村民。一个年届五旬的男人,本来只可能成为一位本分寻常的老农夫,但有一天神奇地到来,连他的脚步都无比轻快起来了。

看过金冒庵在东堤走动,你会觉得他会随时迎风飘起,就像他不是边子村的,他来自另一个隐秘的天地。

每次见到老万,我们就不禁盯住他看,仿佛金冒庵的一生是被他改变的,他对金冒庵的造访,唤醒了沉睡在金冒庵心灵深处的力量,这些从未被人觉察的力量,一旦发生作用,就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

老万不会贪天之功。实际上老万会被盯得不好意思,还会感到莫名其妙。边子村咋了?吃错了药?该不会变了天?

变天倒不至于,但不是边子村村民,确实不会理解我们内心的感动。一种目光早已穿透三十年岁月,看到了那个一次次踏着黄土路,走上G105的身影。

你说他倔不倔?登上悬空小木屋,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了独属自己的领地和高度,他可是用了整整三十年工夫哩。

上次大雨过后,天是一路响晴。那样的蓝天,亘古未有,好像把边子村连同整个大地,都给吸了上去。抬头望,却依旧高不可及。望得久了,感觉自己像驼康。

“该下雨了。”一些老人说。

我们问老万:“该下雨了吧?”

老万刚从边大成的蜂场出来。他看了边大成往干燥的蜂箱上洒水。

老万也说该下,可就是不下。

一天又一天过去,一直没雨。眼看过了处暑,天上云彩细得还像丝线。一眨眼,农历八月一日,历史上“抗战胜利”之日了。

三不知,卜二保当街发出哀叹:“得等到明年啦。”

明年才可能会有大雨,太漫长了,甚至长于三十年。

我们不由得侧耳细听。那是要竭力听到三十年后的声音:一个男人在东堤上发出尖利的险情警报。未来三十年,他忠诚服务于我们边子村,使村庄一年又一年免于洪水肆虐。但我们把耳朵根儿听疼了,听到的还只是一片横亘古今的大静寂。

也许,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圣徒必须经过至少三十年的修炼,而且,一个真正的圣徒也总是恭默守静的,我们无法听到三十年后的声音,也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

“抗战胜利”后一天,忽有一个传言不胫而走,在我们听来不啻惊雷。

这回传言并非来自卜二保,我们猜测左不过是卜家人。卜家五婶出门就被老实的巴荷荷吓一跳,因为巴荷荷像是忽然来到了她的身后。巴荷荷走起路来的确像猫。

“荷荷,哦……”卜家五婶抑不住结巴一下。

这个时节,地里棉桃有吐絮的了。巴荷荷摘的棉花,白白地盛了半篮。

“太太。”卜家五婶神色恢复正常,“您是太太了。”

一朵淡红的纤云倏地飞到巴荷荷颧骨上。“五婶,瞧您。”巴荷荷羞了。又一低头,擓着篮子,匆匆走开,脚下没有声音。

毫无疑问,巴荷荷可以像猫一样,在午夜,无声跃入东堤上的空中小木屋。神不知鬼不觉,他们两口子躺在小木屋里度过了一个无比惬意的良宵。

那是跟在家里绝不一样的。清风、星光、虫鸣、潺潺水声,以及大地的气息,团团拢聚,将他们高高托举。他们做梦一样,飘到云上。身体,也如同心灵,获得了从未梦想过的自由。

巴荷荷那丑婆娘,因为护堤员,而拥有了那样幸福甜蜜的梦境。

从小木屋里,能够看到多远啊!目光一定可以轻松逾过南边丁公山连绵的群峰。彼时彼刻,沉睡的边子村也一定是在他们的脚底。回想一下,睡梦中某一个时刻,我们确实感到了胸闷。

再看巴荷荷,也没变得更好看一些。绿豆眼,扁脸,依然如故。这个老实女人,竟然受不住卜家五婶的注视,脸上的羞涩代替了往日的朦胧睡意,差不多唤起了我们曾经对她的不恭。

“巴太太,还给不给‘那个人’——你家冒庵送饭了?”

巴荷荷不理,只顾往前走,迎面看见老万,才知错过了自家田地,忙回转身,踅进田地里去了。身后腾起一片哄笑。

老万摸不着头脑,以为在笑自己,不禁斥咄一声:“去去!”

这天老万从县里带来了一帮人,专门给护堤员和那座“生金阁”反复拍了许多照片。看老万生气,我们知道“挖潜”就是“挖潜”,国家干部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想跟巴荷荷开玩笑的人,醒悟自己错了。

拿老实人开玩笑,很不道德。但这不妨碍我们不断齐聚在东堤的小木屋下。

从这天起,我们不再劳神倾听三十年以后的静寂,因为我们已经看到了护堤员怀中不小心露出的剑柄。

实际上,我们边子村村民更希望金冒庵无限接近三十年后光辉的圣徒。那样的义务护堤员即便赤手空拳,也比怀藏利器的猛士更能引起我们的敬畏之心。

千错万错,都是金冒庵的错。没他帮助,巴荷荷单凭一己之力,定难爬进那离地两丈高的小木屋。

虽然金冒庵当上护堤员还不满俩月,但他戴着红袖箍巡视东堤的身影,与那座空中小木屋,几乎成了一处固定的风景。不得不说,金冒庵在欲望支配下的一次失误,给我们造成了很深的遗憾和伤害。我们已不再以为那个悬空的世界不可觊觎。

在很多人一起走到小木屋下时,他还没能注意到人们看他的目光就像他看那些木工家什儿。他照旧在东堤巡视,真是多此一举。别说半月之内,就是大雪纷飞之前,也看不出一丝下雨的迹象。迎接我们的,将是一个无尽的旱季。

“他怎么长着一张马脸?”

我们心里犯嘀咕。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发现。马脸配扁脸,那叫般配。我们不禁幸灾乐祸。

“脚脖子真细。”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也没让双腿粗壮起来。

这都不算什么。问题是我们好像发现他可以冷不丁拔出利剑,朝人一击。还有更多。他的那些木工家什儿,他穿的衣袜,戴的草帽,使的碗筷,他的习惯、手势,他的平和与戒备,不,这也不算什么。世俗的野心,绝对跟他成为圣人无关。虚荣、狡黠、贪欲、伎俩,夹以偏狭、颟顸、孱弱、迷惑,既庸常而又自以为是……只要想到的,人皆有之的,似乎都有。

我们再次想到卜二保花了眼,但也没必要去跟卜二保求证。都是同村人,何苦给人难堪?况且,人家已经当上了于村有益的护堤员,在东堤上架起了“生金阁”。那些被人拍下的照片,也将被悬挂在本县人民政府网站的首页。看破不说破,功德赛佛陀。

朝那小木屋看着看着,我们就都笑了。

天是真热啊,只有站在东堤上才能享受一点点小风。泡在河里也能舒服一些,但不能总泡在河里。

令人困倦的午后,突然响起一声恐怖的怒吼:

“要死啦,兔崽子!”

那些在困倦中倏然睁开的眼睛,就看到了一道影子鲜红,从眼前急速掠过。我们真是吓坏了,不由得脚底生寒。为什么是鲜红的,谁也说不清。原来是一个光屁股小孩儿,剥了皮似的,被卜二保疯狂追赶。

“咋了?咋了?”没人能回答。

只见那小孩儿脚不点地,跑得没魂儿一样,我们也看不出是谁家的孙子。卜二保紧随其后,眼看就要抓住他了,但就是抓不着。小孩儿脚下有对风火轮,多少沟坎和树木,都挡不住他。卜二保也不小了,跑得比狗快。

这哪里是一老一小的追逐,分明是从天上掣下的一道闪电。

卜二保不怕惹小孩儿家的大人生气,肯定不是小孩儿偷了他家的瓜。此时此刻,卜二保俨然恶魔。凶狠的利爪,一次次伸向小孩儿,却又让小孩儿一次次侥幸逃脱。很快,他们跑进村里不见了。我们眼神茫然。

不知受了什么提醒,人群里炸了锅。

是的,我们没有追上去,而是一窝蜂地回转身,呼啦啦涌向那悬空的小木屋。

不亲自站在小木屋里,就不知道自己能看多远。我们的目光获得了神力,也像G105一样穿越了丁公山的重峦叠嶂,直达遥远未知的海岸。

不站在小木屋里,就不知道金冒庵多会选地方。这里几乎就是东堤的最高处。眼前豁然开朗,目光可以扫视一切树顶。

不站在小木屋里,就不会知道在我们无比熟悉的世界之外,还会有这么一个新奇静谧的王国。树梢全在我们的视线之下,好像一群群士兵,正在接受检阅,而那些村庄,个个像被踩扁了,再过一千年也别想够着我们的脚底。

我们的疑问随之消失。要来到这座空中“生金阁”,并没有那么难。攀爬四根又光滑又高大的松木圆柱,人人都可以做到。任何一个人,只要想上来,都可以达到这样的高度。

显然,我们没受阻拦。实际上我们对卜二保颇有怨言。每个孩子都应被宽容,即便有不对。天太热了,谁都有权利找地方凉快凉快。总之,卜二保不该对那个擅入小木屋的孩子发那么大火。主人还没说什么,他却像有满肚子愤怒。

三天后,我们敢说整个边子村,没爬上去的只有少数,其中就有卜二保。

卜二保不大愿意跟人说话了。与金冒庵相反,卜二保反倒像是陌生人。

我们浑然忘了金冒庵还有一张巨额存款单这档子事,就像他一直就在村里当这个义务护堤员,也从未走上过G105。

转眼,“抗战胜利”之日又过了半个月,炎热还没有减弱的迹象。不过,好像就因那座空中小木屋,我们也没觉出多么难挨。不知不觉,爬进小木屋,不仅是为了乘凉,也是一种新奇的娱乐。

“看见雨了吗?”下面的人故意问。

上面的人面朝丁公山,顺势回答:

“看见了,看见了,好大一只黑虎!”

他把远方的暴雨比作了黑虎。问题是我们都能心领神会,主动联想到暴雨像一只黑虎,气势汹汹地扑来。

以后谁问都这么说。我们没说过“黑妖”“黑龙”。“黑虎”很快就成了我们边子村在新时代创造的专有名词。我们乐此不疲。

相比之下,金冒庵上去的遭数儿倒少了,甚至近些天,一次也没上去过。这没让我们感到内疚,因为我们觉得“黑虎”还远,金冒庵没必要像上班一样坚守岗位。况且,老万和村里也没给他规定怎么上班。他想当义务护堤员,不过是一个富豪的闲情逸致。老万既是顺水推舟,又是放长线钓大鱼。这是我们真实的理解。

黑虎来了!来得太突然,天气预报也没逮住。

午夜,在我们最为困倦的时辰,汗水浸泡着我们躺在床上的身体,一种异响,像是从东堤传来的,又像是从丁公山传来的。我们都没在意。其实我们都知道,黑虎该来了。要进入清秋,还缺这么一个转身。我们倍感安心,好像因为村子里有金冒庵。猛一激灵,才想起即将到来的危险,忙跑出户外。

东堤上高高竖起一柄雪亮的利剑,直捅到了黑沉沉的天上。

接着,一个炸雷响起,惊天动地。世界就像拉了电闸,只能看见在火光中抖动的夜幕。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可了不得!”就觉得黑暗中有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朝东堤涌去。

小木屋在四根圆柱顶上熊熊烧着。这是近些日子带给我们凉爽、让我们看到过海岸和俯瞰村庄的地方,我们还没来得及感到心痛,就只在原地发愣。

盛大的火焰哔剥着卷起,舔舐着厚厚的夜幕。空气里飘满带着木头香气的烟火味儿。我们似乎在等待什么。

金冒庵本该不顾一切地从人群中冲过去——那本是他的神圣领地,但是没有。卜二保应该在场,但也没有。

第一个冲出来的竟是养蜂人边大成。他大吼一声:“快救火啊!”一块木头燃烧着从空中落下,差点砸到他的脑袋。他登时站住了。

“咔嚓!”又一个响雷,像生生把人从中间劈开了。

与此同时,黑虎降临。

眨眼工夫,人们就被热雨浇个湿透。这是一场瓢泼大雨。天河像决了口,成吨成吨的水,化作巨石,从天上滚落下来。

即便如此,暴雨也没能把火浇灭。

人群越聚越多,镇干部、县干部都来了,他们还带来了几辆推土机、挖掘机和叉车,我们却仍旧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木屋在大雨中訇然倒地。

狂暴的黑虎肆虐一夜,又持续了半天。东堤安然无恙。凉爽的秋天接踵而至,我们终于摆脱了这一年亘古未有的漫漫炎热。

不消说我们,就说老万,雨刚停就要去找金冒庵。当然是要谢他。没他每日在东堤查缺补漏,防微杜渐,如何会有今年的安妥?他虽是富豪,也需嘉奖,至少名义上。但是,我们已经找不着他了。有人说,看见他在“生金阁”崩落的瞬间,默默转身,黯然消失在暴雨中。

金冒庵家里,只有巴荷荷一人。那件红袖箍,被整齐叠放在桌角上。问巴荷荷户主在哪儿,巴荷荷支支吾吾,很可疑。

老万不便为难她,但同村人忍不住:“冒庵不会走了吧?”不料她马上接了句:“走了!”这是老实人说话,我们没理由不相信。

我们的农庄富豪,再次踏上G105,没有告别。我们不禁愤愤然。小木屋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转而又想我们近些天的表现,说不尽的懊悔。

不约而同,我们开始关注卜二保。黑虎之夜,谁也没留意到他。其实有关他的传言我们早已听到一些。据说他去找村委会,要村委会明令禁止闲人擅入“生金阁”。村委会没理他,他就又去塔镇找老万。老万说,那怎么可以?他便耍赖。老万直接问他有什么目的。他手往高处指,却讲不出口,老万就打发他,说要研究研究。

卜二保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卜二保也要做先生!他坐在院子里读那本《太上感应篇》。书是祖传的,竹纸的。他那小心翼翼翻动书页的样子,让人不由想起他的祖上。

秋高气爽,金冒庵家的棉花地里一片白。

看巴荷荷独自在地里拾棉花,我们都不相信金冒庵真不在家。东堤上高矗着四根烧焦的松木圆柱,时刻提醒我们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不怪金冒庵不想见人。金冒庵不想见就不见。

巴荷荷忙里忙外,又跟金冒庵归来以前一样了,但没人想到再跟她开玩笑。她仍是巴太太。

很快到了这一天。地里棉花拾得差不多了,巴荷荷擓着篮子出门,谁见了谁都会惊一跳。这个绿豆眼女人,怎么影影绰绰像金冒庵呢?脚步不紧不慢,不像是去拾棉花,像是去看野草闲花,白鸟巧云,像是去东堤看秋水游鱼。

“那个人……”

有要试探金冒庵踪迹者,不由把话咽回肚里。

巴荷荷果真去了东堤。远远地,只见她站在焦黑的圆柱旁,像在凭吊圣迹。过了一会儿,就弯腰把篮子放下。

随着红黄光芒闪动,我们断定她拿出了那件红袖箍,并套在了手臂上。我们觉得好笑,也只有一瞬。好像时至今日,我们才恍惚想起自己曾对这个扁脸女人有过怎样的轻慢和不恭。接着,她从原地走开,顺手替代了“那个人”——她家金冒庵,戴着红袖箍,有样学样,开始了在东堤上的巡视。一种极为肃穆的情感,马上充溢了我们的全身心。

至于她还有没有必要这样做,我们想都没想。雨季过了嘛。当然,也没谁走过去瞧个究竟。

将来,跟G105一样倔强的金冒庵,蓦地出现在东堤上,与他女人并排走在一起,不是没那可能,因为他是已进入传说的农庄富豪,大可以来去如风。

不知不觉,那春天的一幕,金光灿烂,已横穿遥迢岁月,翩然而至。满世界地涌金莲。我们边子村村民异常沉静,俨然经过了一场千古劳顿。

作者简介

王方晨,作家,现居济南。主要著作有《老实街》《老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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