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子午谷的暗影

汉中王府内烛火通明，诸葛亮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条蜿蜒险峻的谷道上。

“丞相，给我五千精兵，循秦岭而东，出子午谷向北，不出十日可到长安。”魏延的声音在厅堂中回响，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诸葛亮摇头，花白的胡须在烛光中微微颤动：“此计过于冒险，若敌设伏，全军覆没。”

“战争岂能无险？关中守将夏侯楙怯而无谋，见我兵至，必弃城而走！”魏延的手掌重重拍在长安位置上，震得烛火摇曳。

厅内诸将沉默。赵云捋须不语，姜维低头沉思。诸葛亮最终挥手否决了这个大胆的计划，选择了稳妥的陇右大道。

魏延独自站在院中，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望着北方，仿佛已看见长安城头插上了蜀汉的旗帜。

那是他永远无法抵达的长安。

一

建安十六年，刘备入川之战如火如荼。

魏延时任牙门将军，率部攻打雒城。城墙高厚，守将张任善战，蜀军连日攻城不下，伤亡惨重。

是夜，魏延巡视营寨，见士卒疲惫，粮草将尽，心生一计。他选出三百精兵，命他们换上从敌军尸体剥下的衣甲，自己则扮作传令兵模样。

“将军，此计太险！”副将劝阻。

“兵者诡道也。张任谨慎，必料不到我敢冒充他的援军。”魏延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

次日黎明，薄雾弥漫。魏延带人来到雒城西门，高声叫门：“严颜将军派援军至，速开城门！”

城上守军迟疑之际，魏延突然发难，一箭射断吊桥绳索，率三百死士突入城内。他们在城中纵火制造混乱，城外刘备大军趁机猛攻，终于破城。

刘备大喜，拍着魏延的肩说：“文长有勇有谋，真乃吾之良将也！”

那一刻，魏延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他知道，乱世之中，唯有敢冒险者方能成就大业。

二

建安二十四年，汉中定军山。

魏延与曹操大军对峙已逾半月。曹操亲率十万大军来夺汉中，声势浩大。

是夜，魏延登高望远，见曹军连营数十里，灯火如星海，忽然心生一计。

他选出五千敢死之士，每人备火把、铜锣和号角，半夜悄悄绕到曹军后方高山。待到三更时分，突然一齐点火鸣金，呐喊声震天动地。

曹军从睡梦中惊醒，只见四面山上火把如龙，不知多少敌军杀来，顿时大乱。曹操疑是中计，急令退军三十里。

魏延趁机率主力突袭，大破曹军前营，斩首数千。这一战，为他日后被刘备破格提拔为汉中太守奠定了基础。

庆功宴上，刘备举杯问：“文长，今日我得汉中，当以何将守之？”

众将皆以为非张飞莫属，张飞也自忖必得此任。不料刘备指着魏延说：“我必用文长为汉中督！”

满座皆惊。刘备问魏延：“今委卿以重任，卿居之欲云何？”

魏延昂首答道：“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豪气干云，举座叹服。

只有诸葛亮微微皱眉。他欣赏魏延的勇猛，却担忧这份野心终将难以驾驭。

三

章武三年，刘备白帝城托孤。

诸葛亮辅政后，开始了历时数年的北伐。魏延每战必为前锋，屡建奇功，却也越来越感到束缚。

街亭之战，马谡失守要地，导致北伐功败垂成。魏延奉命断后，以少胜多，击退张郃追兵，保全了蜀军主力。

回师后，诸葛亮自责用人不当，上书自贬三级。诸将默然，唯魏延直言：“马谡庸才，丞相早该听我言！”

帐中气氛顿时凝固。诸葛亮面色如常，但手中的羽扇微微停顿了一下。

此后数次北伐，诸葛亮越发谨慎，魏延的子午谷奇谋再次被否。每当军事会议，魏延总能感受到诸葛亮眼中那若有若无的戒备。

一天夜里，魏延醉卧帐中，对心腹将领抱怨：“丞相过于谨慎，若依我计，长安早破！莫非因我非荆州旧部，故不予大任？”

话出口的瞬间，他便后悔了。帐外似乎有人影闪过，追出去却不见踪迹。

从那天起，他与丞相府长史杨仪的矛盾日益公开化。杨仪常在诸葛亮面前暗示魏延有反心，诸葛亮虽不置可否，但对魏延的调度越发谨慎。

四

建兴十二年，秋风萧瑟，五丈原上诸葛亮病重。

魏延被急召至中军大帐。烛光下，丞相面色蜡黄，已近弥留。

“文长来了。”诸葛亮声音微弱，“我死后，大军需速退，以杨仪总领军事，姜维为辅...”

魏延如遭雷击：“丞相！为何是杨仪？我官阶在他之上，当由我统军！”

诸葛亮艰难地摇头：“你勇猛过人，然性矜高，恐难服众...此次退兵关系国家存亡，不容有失...”

“丞相不信我？”魏延眼中闪过痛苦。

诸葛亮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挥手让他退出。

当夜，星落五丈原。诸葛亮薨逝前，密令杨仪、费祎等人安排退军事宜，特意嘱咐：“若魏延不从命，大军便自行出发。”

消息传来时，魏延正在巡视营寨。他愣在原地，久久不语。

“将军，丞相遗命由杨仪统军，令我部断后。”副将王平小心翼翼地说。

魏延突然大笑，笑声中带着凄厉：“丞相虽亡，我魏延尚在！岂能因一人之死废天下大事？再说，杨仪何人，能当此大任？我自当率军继续北伐！”

他立即上书刘禅，指控杨仪篡权，同时率部抢先南归，烧毁栈道，企图迫使大军听从他的指挥。

但他错了。诸葛亮的遗命早已传达诸将，大家都认为魏延反叛。王平当场斥责他：“丞相尸骨未寒，汝安敢如此？”

士卒们纷纷散去，不愿跟随。魏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属离开，只剩少数亲信相随。

最后的日子里，魏延带着几十骑奔逃在山道间。回头望去，杨仪大军紧追不舍。

在一个岔路口，他忽然勒马停下。

“将军，何不往汉中？我们在那里尚有旧部...”亲信建议。

魏延摇头，目光望向北方：“我一生欲取长安，今日宁可北死，不南逃。”

他掉转马头，竟朝着追兵来的方向冲去。亲信愕然，只得跟随。

山道转弯处，与杨仪大军迎面相遇。魏延横刀立马，怒喝道：“杨仪小人，敢与我决一死战否？”

杨仪躲在军中，令何平出阵。何平曾是魏延部将，此刻却大骂：“反贼魏延，丞相待你不薄，何敢造反！”

魏延勃然大怒，挥刀直取何平。战不三合，何平败走。魏延正要追击，忽听一声弓弦响动，急闪身时，一箭已中右臂。

他愕然回头，看见山崖上埋伏的弩手——那是他亲自训练的精锐，如今却将箭矢对准了他。

更多的箭矢飞来，魏延挥刀格挡，且战且退。至一处绝崖，已无路可走。

追兵围了上来，为首的是马岱。魏延怔住：“连你也...”

“文长兄，降了吧。”马岱眼中有一丝不忍。

魏延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我魏延一生，只知前进，不知后退！今日宁死不降！”

他忽然策马前冲，直扑马岱。就在两马相交的瞬间，马岱刀光一闪。

魏延感到脖颈一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在最后的意识里，他仿佛看见长安城的轮廓在远方浮现，城门大开，欢迎他的到来。

马岱拾起魏延的首级，心中怅然。他想起出征前诸葛亮曾密令他：“魏延脑后反骨，我若死后，其必反，当除之。”

如今看来，丞相终究没有看错人。但不知为何，马岱总觉得，魏延眼中的火焰，不像是叛逆，更像是永不熄灭的求胜之心。

远在成都的刘禅同时收到了两份奏报：一是杨仪告魏延谋反，二是魏延告杨仪篡权。少年天子犹豫不决，问侍中董允等人该信谁。

众人皆言魏延反迹昭著。于是下诏夷魏延三族。

行刑之日，魏延十二岁的幼子魏昌昂首不跪，刽子手强行按倒他时，他忽然说：“父亲常说，若出子午谷，长安已破。”

无人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刀落之时，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下。

多年后，邓艾偷渡阴平灭蜀，人们才想起魏延当年的子午谷奇谋。有老兵叹道：“若用文长计，或许不致今日。”

但历史没有如果。魏延的名字，最终以反贼的身份定格在史书中，唯有那大胆的战略设想，永远地留在了后世军事家的慨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