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一起刑事申诉案件引发的关于律师阅卷工作的思考（三）

由一起刑事申诉案件引发的关于律师阅卷工作的思考（三）浅谈阅卷时须重视生活常识的运用

本文作者：郭良景

生活常识，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总结出来的知识体系，涵盖健康、卫生、安全、环境、天文、地理、家居、交往等诸多领域；对个体而言，是其维持正常生活、适应社会、处理日常事务而应具备的基本知识、经验、技能和判断力的总和。它可以通过教育、传播、实践与试错等等多种途径获取。生活常识的核心价值在于其应用性，在于解决实际问题。拥有丰富的生活常识，往往更有能力应对生活中的各种挑战。同样，律师阅卷时也要用好自己丰富的“生活常识”这个工具。具体来说，就是用生活常识判断案卷中相关证据材料的真伪。对一些特别违反生活常识、甚至违背常理的证据要大胆地提出质疑。我们还是以上篇文章中的“故意毁坏财物案”为例。以事明理。

一、证人白某的言词证据

白某在本案中是控方重要证人，询问笔录中称自己是丙厂的维修工，案发时自己就在现场且对事件的描述比较细致、生动。（上篇文章中的艳指纹就是出现在他的笔录中）

白某对案发当天时间、事件这么描述：好像是2010年左右的冬天了，我平时开公司的皮卡车上下班，每天早早的就去公司，我家就在※※街里也方便，有一天早晨挺早的6、7点钟吧，我和张C的姐夫陈某在他宿舍里坐着唠嗑，看见外面来了十几个人，我俩就出去了，来的人里有我认识的一个是S公司的领导叫H，我问他：‘你们干啥来了？’H说：‘我来拆这片地方来了，…’…我要打电话的时候H阻止我不让打，旁边他带来的人也不让我打，我也就不敢打了，为了打个电话挨顿揍没必要，好几个人围着我，我就在原地站着……

先不说白某每天开车上班的事情（几年前就停产，后又停水、停电）。这里我们就记住白某说的三件事：（1）案发当天早晨6点多钟，白某从家去厂子上班且已经是坐在宿舍与人唠起嗑了；（2）案发当天厂子宿舍里住的是丙厂负责人张C的姐夫陈某，也即白某唠嗑的对象。（3）这时S公司的H带人过来强拆了厂房。

总感觉怪怪的。于是笔者对白某说的以上“事实”进行了推敲。

二、对白某的证人证言内容进行查证

（一）白某言之凿凿的案发时间高度存疑，难以让人信服

出于对案发时间的敏感性和关注度，这个时间是首先要核实的。结合在上篇文章中提到的“接处警登记表”及控方认定，白某所述的案发时间应该是“2011年1月17日早晨6点多”（为了给其留有余地，可以拉到7点）。我们看看这个“时间”的具体情况。

经查询，案发地地处东经106度。2011年1月17日，周一，农历腊月十四，案发地的日出时间为8时12分。再看当天的天气情况：天气晴，零下21度-零下10度，西北风3到4级。（关于日出时间：约往西时间越晚；具体时间点可以用网上工具直接查，也可以先查到当日北京日出时间〈7:33〉再计算。因为北京地处东经116度，与案发地相差10度，根据地球每小时自转15度，即经度每差1度，地方时相差约4分钟，就可以算出案发地当日日出大概时间〈比北京迟延约40分钟〉。这些都是常识。）

想像一下，凌晨6时许，正是一天中温度最低的时刻，白某（时年40岁）在月黑风高夜、顶着凛冽寒风从家跑到山上厂子宿舍跟看厂子的陈某唠嗑！是否合乎常理？陈某不应该在暖和的被窝里呼呼大睡吗？此时，还有H，也带着大帮人马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杀到，大推四方。如此证言，就让人感觉怪怪的，不合常理，高度存疑。

（二）白某言之凿凿的唠嗑对象陈某根本不在现场

陈某是张C的姐夫，已于多年前去世。幸好，办案单位于2020年为陈某的妻子、即张C的姐姐张C2做了一份询问笔录。只是这份笔录内容在一审二审时似乎没有被各方给予高度的重视。

在笔录中，办案人员对陈某去世的时间进行了问询。张C2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陈某于2010年6、7月份查处胃癌，2010年10月份做了手术，2011年8月份去世。作为最亲近的家人，张C2对丈夫陈某得了这么大的病患一定是悲痛于心的，对其发病、手术以及去世时间的记忆也一定是不会出差错的，即其证言是可信的。

那么，我们再来比对一下时间。陈某于2010年10月份做的胃癌手术（重病，大手术），2011年8月去世，说明手术效果并不好，陈某的身体在手术后一定没有得到很好的恢复（这也是常识）。而根据白某证言，2011年1月17日，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凌晨6点多，刚刚做完手术两个月、恢复的并不好陈某正在山上厂房宿舍陪着白某唠嗑。很难想象，刚出手术室、不久于人世的陈某，这个时候还能被小舅子张C派到无水、无电的山上去看废弃的厂房。完全不合乎常理！

小结。上文中的经纬度、日出、天气就是我们生活中的常识，重要证人白某证言严重违反这些生活中的常识，也违常理。陈某的病情、术后恢复状态也是生活中的常识，即使无医学专业背景的普通人凭正常的认知也能做出比较合理、正确的判断。白某证言中关于陈某的部分不仅违反常理，更违反伦理。对这些荒唐、荒诞不经的言词证据，律师辩护时必须严词提出质疑（并可以申请法庭调取陈某当年的手术、住院治疗、病逝资料）。这些质疑应当可以排除白某证言的真实性（张C陈述亦是如此），并进一步质疑类似的其他言词证据的真实性、质疑所谓的案发时间（“2011年1月17日”）的真实性。

三、对案卷中可信的证据一定要抓住、抓紧

上文所述的张C2的证人证言就是藏在案卷中的、由办案单位所取、相对客观、可信且对被告人有利的“宝藏”证据。对这样的证据一定不要随意放过，而要紧紧抓住、好好研读、好好利用。我们看一下张C2的其他部分证言。

当办案人员问张C的厂子是什么时候停工时，张C2回答说是在2008年停工，那年停工后张C2就回到市里生活，而陈某继续在张C的厂里看厂子。在陈某看厂子期间，有一次因为觉得山上太冷了，就回到市里住了一晚，后来再回去时，厂子被推平了。对于张C的厂子被推平的具体时间，张C2记得大概是2009年冬天或是2010年春天。对于张C厂子被推时陈某是否在现场这个问题，张C2十分肯定的回答“他不在”，因为当时陈某嫌厂子太冷了，回到市里“跟我们住了一晚…”

张C2的证言，再结合陈某的病情来分析，是符合常识的，合乎常理的，是可信的。其证言否定了办案机关认定的“案发时间”：2011年1月17日。这里解释一下，笔者为何一而再强调这个案发时间，一直盯着不放。其一，推翻这个虚假的案发时间，就推翻了办案机关对该案定罪的逻辑起点和根基；其二，合理怀疑厂房被推平的真实时间应该是在2009年秋冬季节，因为这完全契合当地政府清理整顿的时间安排，且是政府部门主导的行政执法行为（强制拆除）。

四、阅卷时对生活常识的运用并非刻意

一般情况下，律师阅卷过程中时刻拿在手里的“工具”是法条、相关规定。生活常识在阅卷时不能、也没必要承担类似重任。通过本文，笔者只是强调生活常识在律师阅卷时是“有用的”，是不可忽视的。但对它的运用似乎又非刻意。有时是灵感忽现，不请自来；有时又是虽感觉到哪里不对而又一时说不出所以然来；对它的运用有时是感性的，有时是理性的。之所以如此，也许跟我们每个人所积累生活常识的范围、深度有关。一家之言，希望各位读者辩证、客观看待。

总而言之，生活常识是一个动态、多元的知识体系。在当今这个复杂多变的世界里，有意识地学习、更新和验证自己的生活常识，保持开放的心态和持续的学习能力与获取专业知识同样重要。它不仅能体现、提升个人的生存智慧，也能让我们在工作中提高对一些问题的敏感度。在阅卷及相关工作中，主要我们稍加注意、稍微留意，已在大脑中储备的、丰富的“生活常识”可能会达到出乎意料的作用和效果。

【为解读者疑惑，文后特附此段。办案人员和控方证人为什么会犯下如此违反生活常识的错误哪？笔者分析大概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因素（合理质疑）：（1）办案人员的忽略。只顾得“讲好故事”，没有意识到地理、天气、医学等常识。（2）整个案件涉及二十多起事项，太过繁杂，办案人员也多，对这一问题（小事件）的梳理、整合存在疏忽；（3）办案人员全部来自经度约等同于北京且更稍靠东的地方。对时间概念的直接代入导致没意识到“失误”。（4）当地政府行政部门的强制拆除执法行动（部分征用企业机械、人员）发生在2009年9月或10月，相关时间未经修正被直接移植到“2011年1月17日”，结果弄巧成拙。经查询，2009年9月15日的日出时间为6:37；2009年10月15日的日出时间为7:05。】

（注：文中案例为公开审理、判决案件，不涉及国家秘密、商业秘密和个人隐私，且所涉地区、单位、人物、文件名称等各种信息已做匿名化等特殊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