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杨杭”到“谭谭王”继杨氏之后的“三绝”谭氏兄弟与王鹤文

杨宝森、杭子和与杨宝忠

谈及京剧界的合作典范，戏迷们必定会想到那闻名遐迩的“三绝”——杨宝忠的琴艺、杭子和的鼓技、杨宝森的唱功。为何这三位先生的合作能被誉为典范呢？我认为关键在于两点。其一，他们登台之后，不再是各自独立的个体，而是凝聚成一个浑然天成的艺术整体，行话叫做“一棵菜”。琴音、鼓声与唱腔完美交融，一切皆为将戏演绎得精彩绝伦，将人物塑造得栩栩如生。其二，别看他们合作时默契无间，分开来看，每一位都是独领风骚、实力超群的顶尖人物。正是这三股强劲的力量汇聚一处，才铸就了旁人难以比肩的艺术高度。

这种既注重整体协作、又强调个人功底的艺术精神，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被王鹤文、谭世秀、谭元寿三位先生完美地传承下来。他们联袂演绎的《打金砖》《战太平》《定军山》《桑园寄子》等经典剧目，直至今日仍被戏迷们反复提及、赞不绝口，被视作难以逾越的艺术巅峰。这些卓越成就，首先归功于他们对剧中人物高度一致且深刻的理解——所有的唱念做打以及音乐伴奏，并非单纯的技巧炫耀，而是为了精准地传达人物在戏中的思想情感。

谭世秀、谭元寿与王鹤文

单说他们最擅长的《战太平》这出戏。观赏完之后，最大的体会便是“火爆”，节奏极为紧凑。不过，这种快节奏并非是为了炫耀技艺或是迎合观众，而是由剧情和人物所决定的——大将花云在兵败后不幸被俘，却秉持着宁死不屈的气节，这一情境已然处于最为紧张、最为悲壮的时刻。

谭元寿先生的演唱与表演，完全契合花云这个人物的心理轨迹。他的快板演唱速度极快且吐字清晰，绝非是为了展示出众的嗓音和利落的口齿，而是为了彰显花云在面对敌人时那股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的精神。他演绎出的“快”，是人物内心情绪自然而然的抒发。

如此精妙绝伦的舞台呈现，无疑得益于三位艺术家之间的珠联璧合。王鹤文先生的胡琴、谭世秀先生的司鼓，与谭元寿先生的演唱，恰似浑然一体的和谐乐章，彼此心气相通、配合严丝合缝。王先生操琴时，以风驰电掣般的弓法紧密贴合着唱腔，于瞬间营造出千钧一发的紧张氛围；谭世秀先生的鼓点，则如急雨骤落，密集而连贯，恰似激昂的战鼓，有力地推动着剧情不断前行。三人的节奏整齐划一，共同构建出极具张力的戏剧情境，让观众仿佛身临其境，真切体会到花云身处绝境时内心的慷慨壮烈。

这份默契的达成，源于他们对艺术理念的高度共鸣。然而，仅有理念上的契合还远远不够。能够将这份理解如此精准且淋漓尽致地呈现在舞台之上，依靠的是他们各自超凡的技艺。这，正是他们缔造新经典的第二个关键所在——三位皆是行业内的顶尖高手，且能够相互成就，共同铸就艺术的辉煌。

王鹤文与谭元寿

谈及此处，有一则小故事饶有趣味。琴师王鹤文先生曾在一次采访中提到：世秀大哥击鼓起势迅疾，寻常胡琴难以跟上。此语虽质朴无华，却精准道出了他们合作时的高水准。谭世秀先生司鼓风格凌厉，节奏既快且猛，无疑对合作者的基本功与反应速度构成了极大挑战。而王鹤文先生的胡琴演奏，恰恰具备超凡的实力，不仅能够紧紧相随、稳稳托住，更能起到烘托渲染之效，与快速的鼓点并行不悖，甚至彼此激发，进而达成一种紧张却又和谐的竞奏效果。

换个角度思量，也正是谭世秀先生极具挑战性的快速击鼓，催生出谭元寿演唱中那千钧一发的紧迫感，共同营造出《战太平》这出戏所必需的独特张力。他们三人的配合，恰似三位武林高手联袂演绎一套精妙剑法，个个武艺高强，且配合得严丝合缝、天衣无缝。倘若替换其中任何一人，这种独一无二的艺术效果或许便难以呈现，后来观众们所津津乐道的新三绝，恐怕也就无从谈起了。

追根溯源，从杨、杨、杭的“三绝”，到谭、谭、王的经典，艺术传承的主线始终如一——坚守戏大于人的理念，在凭借顶尖个人技艺的根基之上，追求高度契合的集体创作。他们以实践向我们昭示：最上乘的合作，是使观众忘却琴音、鼓声与唱腔之间的区隔，全然沉浸于一个鲜活饱满的艺术天地。正是源于对人物的深刻领悟，以及无可取代的技艺协作，才让他们的艺术跨越了时光长河，成为梨园历史中又一段耐人寻味的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