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一个由中国人自主设计、自主施工的铁路横空出世,它不仅打破了“东亚病夫”无法筑路的偏见,也以不到七百万两白银的花费,完成了西方专家预估三倍造价的“奇迹”。
这一条铁路,成为近代中国工业自强的象征。
百余年过去,它的轨道是否依旧?
童年留洋
1861年,一个名叫詹天佑的婴儿在广东南海悄然诞生。
詹家的家境尚可,虽谈不上富贵,却也供得起孩子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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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詹天佑天资聪颖,自幼在私塾中就表现出对数学和几何的极大兴趣,连教书先生都不时点头称奇。
但若不是国家的一次决策,他或许就会像其他许多乡中才子一样,走上科举求仕之路。
1872年,清廷启动了“幼童留美”计划,通过派遣年幼孩子远赴西洋,学习先进科技,以此振兴国家。
这项政策在当时引发了不小的争议:将十来岁的娃娃送去洋人地界,他们能学到什么?又能否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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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改革派坚信,要想富强,唯有破釜沉舟。
年仅11岁的詹天佑就在这一年,坐上了驶往大洋彼岸的轮船。
初到美国,小詹并未被眼花缭乱的新奇世界迷了眼。
他住进寄宿家庭,开始学习英语和西方课程,从最基本的语言到复杂的几何、物理,他都抱以极大的热情。
原来世间还可以这样计算轨道的倾斜角度、用蒸汽推动钢铁庞然大物前行,这一切让他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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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7年,詹天佑凭借优异成绩考入美国耶鲁大学土木工程系。
他选择的方向,不是当时热门的建筑或矿业,而是铁路和桥梁工程。
在那个铁路尚未在中国普及的年代,这样的选择几乎意味着孤注一掷。
很多同窗对此感到困惑:“你们中国有铁路吗?你学这个有什么用?”詹天佑淡淡一笑:“正因为没有,所以才必须有人去学。”
耶鲁四年,他几乎把全部时间投入到实验室和图纸中,在桥梁荷载测试中取得第一,在数学竞赛中夺冠,在工地实习中提出的结构建议被教授采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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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1年,詹天佑以全系第一的成绩毕业。
耶鲁方面为他安排了一份优渥的工作,年薪高,职位体面,甚至可以直接拿绿卡。
但詹天佑毫不犹豫地拒绝,他说:“我不为他人打工,我要回中国,去修那一条属于中国人的铁路。”
当他再次踏上回国的船时,已经是个身姿挺拔、眼神坚毅的青年。
归国七年 坐冷板凳
他却没有想到,真正回到这片生养他的土地后,等着他的不是热烈的欢迎,也不是满怀期许的任命,而是一盆接一盆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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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政府虽已尝到“师夷长技”的甜头,也确实派出不少留学生,但在核心领域仍牢牢掌控在洋人手中,尤其是铁路建设这样涉及“战略”和“财政”的工程,不容他人染指。
西方列强在中国已建成多条铁路,英法美德几方势力错综交错,各自在清廷内部有其代言人,而这些铁路项目,也成为他们压榨中国利益的工具。
哪怕是一个华人工程师,也很难插足其中,更别说主导设计与施工了。
满怀斗志的詹天佑,刚刚走进总理衙门下设的工程司,就被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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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遍遍上书陈述自己的学历和专业方向,甚至附上在美国取得的荣誉证书,可换来的只是官员不咸不淡的一句:“你先去福州船政局挂个名吧。”
福州船政局,原是清末设立的海军教育和造船机构,跟铁路几乎毫无关联。
更残酷的是,那里的工作清苦、事务琐碎,既无工程实操的机会,也无发展平台,宛如冷宫一般,是许多不受重用技术人员的“收容所”。
就这样,詹天佑被安排在那里,做了一名普通工程技术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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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梦想在千里平原上设计出一条条穿越山川的铁路,却被困在一个与铁路毫不相关的船务机构,蹉跎年华。
更让他失望的是,不少本土工程师对他这个“海归”也颇有意见,暗中嘀咕:“不就是个留过学的洋学生,真以为比我们强?”
七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詹天佑一边完成着船政局交办的工作,一边坚持自学最新的铁路期刊和技术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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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自己的俸禄购买英美的工程杂志,甚至自己翻译,把那些关于隧道施工、桥梁承重、轨道材料的篇章整理成册。
他还偷偷买来地图和地质资料,研究中国山川的走向,思索如果要修铁路,路线该如何铺设。
机会,终于在1888年来临。
这一年,清政府因外部压力稍有松动,决定逐步开放铁路建设权限,部分线路允许本国技术人员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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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年修建从天津至山海关的津榆铁路过程中,最大的一道难关——滦河大桥建设,却让西方工程师头疼不已。
滦河流急沙厚,桥墩下沉异常困难,传统方法根本无法完成水下施工,英国工程师金达已经数度尝试,最终不得不摇头放弃。
这一项目几度搁浅,李鸿章恼火万分。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詹天佑主动请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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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声不响地提交了一份技术方案,主张采用“气压沉箱法”,即通过密封钢箱将空气压入,形成气压空间,再由工人进入进行水下作业。
这种方法在欧美虽有少数案例,但国内无人使用过。
可李鸿章却拍板同意:“既然洋人不成,那就让他试一试。”
几个月后,滦河大桥桥墩稳稳落成,气压沉箱法首次在中国水域成功运用。
从此,詹天佑一战成名,彻底摆脱了“船政冷板凳”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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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达岭上 画出“人”字
1905年冬,京城西北方向,那片连绵不绝、巍峨起伏的燕山山脉,如同一道天堑,将首都与张家口阻隔在时空的两端。
站在山脚,仰望白雪皑皑的山峦,詹天佑心中却涌动着热血。
如何让一列火车,穿越这片崇山峻岭,像一条铁龙般从北京直达塞外?
京张铁路,是中国第一条由中国人独立设计、勘测、施工的干线铁路。
洋人称之为“不可完成的任务”,更断言“清国人绝无此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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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这个“烫手山芋”交到了詹天佑手中,不是因为别人信他,而是因为朝廷实在雇不起外国人开出的天价。
当时,洋人给出的修建预算普遍高达两千万两白银,而清政府只能每年拨款一百万,预计施工期六年。
拮据的财政加上复杂的地形,这几乎是场注定失败的豪赌,但詹天佑没有退缩。
他带着一队助手,扛着测量仪器,徒步踏遍了从西直门出发到张家口之间的每一段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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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口到八达岭,从青龙桥到官厅,他们白天在山谷之间穿行,夜晚宿于岩洞破庙,记录着每一寸土地的坡度、土质、岩层。
八达岭是他们脚步最常驻留的地方。
这一带山势极其险峻,纵深狭长,天然形成了“之”字形的深谷,海拔高差超过百米。
如果采用传统直线轨道,就意味着必须穿越数座山体,开凿长达数千米的隧道,在当时的中国,难如登天。
山体坚硬如铁,炸药使用频率受限,而工人多为农民出身,操作大型设备也远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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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关在简易工棚里,日以继夜地画图演算,无数次草图被揉成团扔在脚边,无数次夜晚他都趴在测量图纸上入睡。
终于,有一天清晨,助手们还在寒冷中酣睡,他忽然起身,抄起笔刷刷在图纸上画出一个极为特殊的轨道图形:一个类似“人”字的结构,从八达岭山脚向上折入青龙桥,再以V形回折爬坡。
他看着这个图案,眼睛瞬间亮了——这正是他苦思多日的破解之法。
“人”字形铁路,简单而言,是在坡度难以直接攀升的情况下,设计一段折返式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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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列车行至“人”字底部的交汇点时,靠前进已无法爬升,就通过车头切换方向,再由原尾部火车头牵引火车反向上行,从而节省动力,同时避开开凿隧道的高昂代价。
但这个构想很快又遭遇一个大问题:清廷配备的火车头动力不足,一旦反向上坡,单靠一个车头根本无法拖动整列列车,尤其在货运量大时,事故风险极高。
詹天佑再次陷入沉思。
终于,他提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方案:使用双车头制式,即列车前后各加装一个动力机车,在陡坡区段同时发力,如同一个人在前拉、一个人在后推,协同完成爬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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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前后双动力”设计,在当时的世界铁路史上都极为罕见,更别说中国铁路史。
这个创意一出,不仅解决了动力问题,还巧妙利用了中国当时资源分散、机车种类不一的实际情况,做到因地制宜,精准适配。
整个设计方案完成后,他亲自带队建模测试,反复实地比对,确保“人”字形线路的每一寸坡度都在火车头可控范围内。
当年初春,八达岭山谷间传来轰鸣声——这是第一列试运行的列车,按照詹天佑设计的“人”字形轨道,从青龙桥缓缓爬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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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台蒸汽机车一前一后协同推进,铁轮与铁轨摩擦声在山谷中回响,仿佛在宣告一个民族工程的新纪元。
“人”字形铁路的成功,不仅为中国节省了大量白银,更将原本预计六年的工期缩短为四年。
这条线路最终只耗费了693万两白银,远低于洋人开出的预算。
这段线路一度被称为“中华第一陡坡”,却也成为中国人首次掌握铁路命脉的象征。
从那之后,“青龙桥折返段”成为京张铁路中最经典的一段,工程学院将它作为教学范本,外国工程师也不得不承认:“这比我们的方案更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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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之后 退而不休
2019年,北京的初雪尚未化尽,银装素裹的山野之间,一条崭新的高铁线路悄然贯通。
这条名为“京张高铁”的崭新线路,以35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横跨燕山,飞越沟壑,短短几十分钟便将北京与张家口紧紧连在了一起。
这一年,是京张铁路通车后的第110年。
而原先那条由詹天佑一手设计、凝聚无数中国工程师心血的人字形铁路,终于在完成了它漫长而辉煌的使命后,迎来了“退役”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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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2016年京张高铁动工之初,便有声音担忧:百年前那条横贯崇山峻岭的铁轨是否会就此被历史遗忘?
那座青龙桥站,那条“人”字形折返轨,那些还保留着煤油灯与木制座椅的老式车厢,是否会像许多旧物一样,在时代车轮下被碾为尘土?
但国家并没有忘记,人民也没有忘记。
2018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将原京张铁路正式列入“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第一批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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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高度象征性的行动,它不仅承认了这条铁路在工程史上的卓越贡献,更为它赋予了“第二次生命”——成为一座活态的工业遗址公园。
专家们奔赴现场,一块块钢轨被精心编号,一块块枕木被重新清洗、加固。
设计团队经过长达一年多的资料查阅和实地勘探,最终决定不改变线路的基本面貌,保留原貌进行活化式保护。
工程师们甚至动用了高精度3D扫描设备,将那些斑驳老旧的轨道弯角和站台,逐一复刻于图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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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京张铁路遗址公园正式动工。
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从青龙桥到八达岭,从龙泽到南口,沿线的老车站、机务段、信号灯塔被系统性修复,而人字形折返段更被列为核心保护对象。
游客不仅可以站在青龙桥站旧月台上感受当年“车头换向”的繁复流程,还能通过AR眼镜模拟驾驶那辆“双火车头”的爬坡列车,亲历百年前的工程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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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青龙桥站的一侧,一座两层的小型展厅低调地矗立,馆内陈列着詹天佑的旧照、信函、笔记本,还有那张著名的“人”字形铁路手绘图原件,图纸边角已经泛黄,但墨迹仍清晰可辨。
在展厅的中央,一尊詹天佑的铜像静静站立。
2023年5月,京张铁路遗址公园一期C区开放试运行。
消息发布后,短短一周内,游客数量便突破十万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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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人带着孙辈驻足讲述“火车挂钩换向”的旧事,年轻人拿着手机在轨道边合影拍照,那一刻,这条曾经沉睡的老铁路,又一次鲜活了起来。
在高铁呼啸而过、城市日新月异的今天,人们或许不再依赖那条老旧的轨道穿行于京张之间。
但詹天佑和他所代表的那个时代,却因这段钢轨被永远铭刻于时光的年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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