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父亲的记事本》
我在父亲床头发现一本磨毛边的记事本，扉页写着“生活心得”。翻开泛黄的纸页，二十三则铅笔字迹带我走进他六十年的岁月沉淀。
关于家，他写道：“九二年送小妹去广州嫁人，母亲哭湿三只枕头。如今外孙不识乡音，才知远嫁是双亲的慢性心绞痛。”旁边贴着我家118平户型图，红笔标注：“打扫累瘫你妈两次，下次换90平刚好。”
关于钱，页角卷得厉害。“社保局老张肺癌出院，报销七成。隔壁老王靠儿子，病房冷清得像停尸房。”下面画着理发店优惠卡，大大打了个叉：“被托尼老师骗办卡，不如每月十块快剪。”
最触动我的是社交篇。2001年同学会记录：“科长同学炫耀新手机，下岗的班长缩在角落。从此只和三五知己喝茶。”2015年高铁票根旁注释：“帮带娃的妇女换座，发现她买短乘长，列车员来查票时我成了同谋。”
情感页有泪渍。“介绍第七个对象失败后明白：像找钥匙，拼命找时找不到，安静做事时它自己出现。”另一行小字：“她问我爱不爱时，其实已经不爱了。”
最新添的几行关于我：“小子搞副业赚点钱就飘，教他学池塘里的鸭子——水面悠闲划，水下拼命蹬。”最后用红笔框出一句：“人活明白了，就知道该在哪用力，该在哪放手。”
我合上本子时，父亲正给母亲染发。梳子小心避开白发，他说：“留几根白的，显气质。”阳光透过窗格，把这对老夫妻照成暖黄色。原来通透不是避世，而是知道怎样把柴米油盐过出滋味。
昨夜我也开始写自己的记事本。第一页记着今天：陪父亲喝茶，他指着茶叶说：“看，沉底的都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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