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学者：美元武器化已非大国博弈的利器

作者：绮蝶

在中美激烈的技术博弈中，美国一直将美元作为“武器”遏制中国的技术发展。但其后果往往适得其反，尤其从俄罗斯在国际能源网络中的强势地位和中国把控国际稀土供应的视角来看，美国在美元战略上存在一定的脆弱性。

特朗普今年签署了《指导与建立美国稳定币国家创新法案》（简称《GENIUS法案》，即《天才法案》）。该法案要求联邦政府建立数字货币监管机制，明确定义“稳定币”的法律地位，并规定发行方必须以美元或美国国债按1:1比例建立储备资产。通过这种做法，特朗普政府希望持续巩固美元霸权，进而维护美国作为全球金融霸主的国际地位。

然而，有学界人士认为特朗普政府的这一做法反而会折损美国的实力。10月1日，普林斯顿大学历史与国际事务教授哈罗德·詹姆斯（Harold James）在辛迪加网站（Project Syndicate）发表题为《特朗普正输掉他的地缘经济战》的文章，指出特朗普试图将美国的经济和金融体系“武器化”，用于对付中俄等国，但他却无法获胜。主要原因在于，不同于俄罗斯或中国的王牌——能源或稀土，美元体系很容易在博弈中被国际市场替代。

哈罗德·詹姆斯认为，在地缘政治格局不断演变的时代，许多国家在制定战略规划时，都会演练如何将自身的国际地位“武器化”。在这场博弈中，俄罗斯和中国多少取得了一些成功。俄罗斯在国际能源网络中的强势地位，以及中国在稀土和关键矿物供应链的主导地位，帮助巩固甚至提升了中俄各自的国际地位。

再看美国，它扔出去的回旋镖又飞回来了。哈罗德·詹姆斯称，美国一直在学习俄罗斯和中国的策略，但难以成功效仿。对俄罗斯来说，欧洲对其能源的依赖使俄罗斯在俄乌冲突中握有独特的筹码。能源交易也为中印和中俄关系的不断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经济基础，巩固了俄罗斯的国际大国地位。

中国同样处于强势地位。哈罗德·詹姆斯提到，作为对美特朗普4月“解放日”关税计划的回应，中国提前对七种稀土元素实施了新的出口限制：钐（Sm）、钆（Gd）、铽（Tb）、镝（Dy）、镥（Lu）、钪（Sc）和钇（Y）。特朗普政府此前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些材料的重要性，直到后来不得不在贸易战的多个领域收回强硬立场。10月9日，中国商务部发布稀土出口新规，对含有中国成分的部分境外稀土相关物项（价值比例达到0.1%及以上的）实施出口管制。同时，还宣布对部分稀土设备和原辅料相关物项实施出口管制。受管制的稀土元素从原有的七种扩展至十二种，增加了钬（Ho）、铒（Er）、铥（Tm）、铕（Eu）、镱（Yb）及其相关物项。这些稀土元素是高性能磁铁和半导体芯片的核心原料。

哈罗德·詹姆斯称，美国一直在努力模仿俄罗斯和中国的策略，一方面扩大能源产量，另一方面投入大量公共资金以推动稀土产业的发展。但这两方面都存在严重问题。

石油策略方面，虽然美国的石油和天然气产量在短期内可能有所上升，但从长远来看仍需要对钻探和管道建设进行新的投资。并且，随着非碳能源的边际成本迅速下降，能源企业明智地选择不再将资源投入化石燃料领域。这意味着，美国当前的这波能源推动注定只是昙花一现。

稀土产业方面，哈罗德·詹姆斯称，这相对而言比石油策略更为可行，但这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从20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加利福尼亚州南部的“帕斯山”（Mountain Pass）拥有美国唯一的稀土矿场，并得到美国国防部的投资支持。然而，近几十年来，美国多家涉足这一行业的企业最终都以破产收场。2017年成立的稀土企业MP Materials获得美国国防部价值4亿美元的战略投资支持，并签订了矿产采购保证协议。但即便如此，哈罗德·詹姆斯认为，“特朗普式的国家资本主义”虽然能避免企业再次破产，却无法创造奇迹。该公司最核心的投资项目是建设第二做磁体制造厂“10X工厂”（10X Facility），但该项目在2028年或更晚才能开始投产。

▲美东时间7月1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正式签署《指导与建立美国稳定币国家创新法案》，标志着美国稳定币监管立法进入实施阶段。

因此，在急于寻求更立竿见影手段的情况下，特朗普政府选择了最显而易见、也最受热议的杠杆：美元。

哈罗德·詹姆斯称，早在20世纪60年代，时任法国财政部长的瓦莱里·季斯卡尔·德斯坦（Valéry Giscard d’Estaing）就曾抱怨说，美元在全球经济中的主导地位让美国享有一种“过分的特权”。如今，特朗普似乎想要测试这种特权的极限——哪怕他所推行的其他政策（例如威胁美联储的独立性）正在削弱这种特权的根基。

在英镑崛起的早期，19世纪著名的《经济学人》主编沃尔特·白芝浩（Walter Bagehot）就曾写道，对英国金融体系“最简短而最准确的描述”就是：它是“有史以来经济力量与经济脆弱性结合得最紧密的体系”。同样的论点，如今完全可以套用于美元。

哈罗德·詹姆斯提到，正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最近的一份报告所指出的那样，美元无疑仍是全球金融体系的核心。但贸易与金融的运作节奏并不相同：前者依赖实物生产的交换，而后者仅仅是一个平台。如果某个金融平台出现问题，它是可以被替代的。此外，其他国家建立替代美元的体系，要比美国突然发展起本国稀土产业容易得多。“环顾四周，你会发现一些货币并未背负沉重的财政负担、高额赤字或快速增长的债务。”

哈罗德·詹姆斯举例称，Facebook的Libra计划试图推出以一篮子货币为锚的“全球数字货币”，虽受美欧监管的强烈反对和阻挠，但Libra在技术上几乎无可挑剔，展现了区块链技术在全球货币领域的潜力，挑战了美元主导地位。过去，欧元、人民币难以取代美元，但区块链让“世界货币”梦想重现生机，为去中心化的货币体系提供了可能。

特朗普政府认为，以美元为锚的稳定币USDT（Tether）和USDC（USD Coin）能刺激市场对美国国债和国库券的需求，缓解美国债务压力。目前，绝大多数稳定币确实以美元为锚。然而，哈罗德·詹姆斯认为，若美国爆发金融危机，或者仅出现危机迹象，市场可能转向锚定澳元、加元、港元、挪威克朗、瑞典克朗和瑞士法郎等货币。创新者或将纯加密货币及黄金纳入新型“合成货币”，以提升稳定性和信任度，重新定义全球货币格局。

最后，哈罗德·詹姆斯认为，无论如何，特朗普在重申美国的全球地位时显得急躁。他追求立竿见影的成果，厌恶失败。但尽管美国拥有丰富的人才与创新能力，他却很难在这次挑起的斗争中取胜。美元全球主导地位所面临的日益增长的风险即是明证。

从哈罗德·詹姆斯的观点可以看出，美国科技封锁只会放大自身在稀土等战略物项上的短板。中国在稀土供应链领域的主导地位，使其掌握未来的话语权。“美元武器化”虽短期内有助于施压中国，但从长期来看，美国无法动用资源牌重塑大国博弈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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