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饷那点事，它够用么？

明末辽饷，有人认为它是典型的重税祸民，致大明内部矛盾激化。也有人认为其征收困难，年年拖欠让明廷军事投入不足，既无法剿平女真，也白耗国力。但很少有人去讨论，辽饷够用么？

辽饷始于万历四十六年七月，经万历四十七年和四十八年两次加派，确定为（税田）每亩征九厘，额计白银520万两。先来看看这个数字够不够加派的倡导者之一，辽东经略熊廷弼使用。

万历四十七年末，刚赴辽阳就任的熊廷弼上《敬陈战守大略疏》向朝廷奏报自己的平辽方略。仅军事上的直接投入，就需士兵18万、战马9万匹。相当于13.5万步兵、4.5万骑兵（按一兵配两马算）。

步兵月饷1.2~1.4两左右、骑兵月饷2.2~2.4两左右，口粮均为0.5石。简单计算可知18万军队一年的饷银约为324万两、口粮108万石。以每石0.5两的价格，年口粮值银54万两。

每匹马一月需豆0.9石、干草20束（每束15斤），9万匹马一年就是97.2万石豆、2160万束草。依照当时最低价，豆每石0.4两、草每束0.03两，这些豆和草折银总计约103万两。

另外，口粮、豆、干草还对应着不菲的运费。以当时山东至辽东的最低运价（不算漂没）每石0.4两，总计510万石的粮料（草一束按0.15石算）共需运费200万两。

以上各种共计银681万两。这还没算士兵的安身费、武器盔甲、战斗器具、伤病治疗、阵亡抚恤等等一次性费用。也没算因熊廷弼不同意“辽人守辽土”，从关内输送兵员而产生的调度费用，更没去算因远调而带来的大量逃军所造成的损失 ……

所以在熊廷弼第一次经略辽东期间，辽饷即便一分不少的征齐并全数用于辽事，也不够用。

兵部尚书黄嘉善、户部尚书李汝华，身担兵饷重担，皆图全躯保妻子，莫有肯为皇上拼死力争上紧干办者，何况各省镇督抚诸臣。
《部调纸上有兵疏》（熊廷弼）

其结果是无论熊廷弼怎么骂户部尚书李汝华和兵部尚书黄嘉善，他的军队筹备计划都无法兑现。最终兵户二部左右腾挪，通过掏九边各镇家底以及拖欠它们的军饷，也仅能供给十二万人马的编制。

除非熊廷弼最初规划方略时大幅度“料敌以宽”，可以说此时的熊廷弼因朝廷军费不足，其剿灭女真的成功率被大幅度下降了。这可能也是他遭受朝廷促其出兵的围攻后，主动选择撂挑子的原因之一。

熊廷弼第二次经略辽东时，因丢失河东之地（辽阳、沈阳），他提出了一个防守反击的方案，即“三方布置”。

此方略的大体框架是，在广宁一带驻守重兵，防御女真攻向山海关。然后在山海关、天津和登莱招募、训练新军。待新军齐备后，广宁驻军发起攻击，诱出女真主力。同时关内大军从天津、登莱走海路直插辽东腹地，一举荡平。

此方略可行么？“辽饷”的答复是，不可能。

自辽沈继陷，时势益危，前议兵止十七八万，今三路布置共二十六万，并蓟辽总督添募将三十万矣。前议饷止八百万，今增至一千二百万，或云当千五百万矣 … 臣部所籍以给饷者仅三百六十六万而已，即以千二百万计之，尚未及三分之一也。
《筹辽硕画》

要落实熊廷弼的三方布置，需兵二十六万（广宁方向防御需8~10万，主攻女真腹地的军队也得十几万）。其对应的兵马粮饷等折银1200万两，而此时征辽饷年实征数额只有486万两（户部366万两、兵工二部120万两）。

为什么王化贞能骑在他的领导头上？不少朋友认为是党争，是东林夺权啥的。其实没那么复杂，朝廷玩不起熊廷弼的方略，就足够让他失去话语权了。明廷也未全信王化贞的“六万一举荡平”，还有种窘迫的侥幸心理，反正拿不出那么多钱，何不让他试试，万一成了呢？

王化贞败亡后，明廷也算是明白了自己没钱去主动进攻，对辽事的态度转为“以守代攻”。稳固防线后，再见机向辽东蚕食。所谓的“争执”只是在争固守的起点，是设在山海关还是宁远亦或锦州（也有人将此称为“堡垒缓进”）。

所以天启朝后期，虽然辽饷原本的地亩银仍然无法征齐，天启朝初为补辽饷不足而增派的商税杂项，也被上台的阉党以政治目的而不断奏请减免，但辽饷用度反而不紧张了。只有四百多万，就按四百万去养兵防御、备战呗。至于剿灭女真，那就是时机未到，心里明白就好。

袁崇焕能得崇祯青睐，主因就是他在说“平辽”而不是“守辽”。而且袁崇焕也不是纯口嗨，他至少给崇祯展示了一个辽饷可以“允许”的方案。

天启朝的经验告诉他，辽饷（不含杂项加派）基本盘是480万两，养兵十万左右的规模。袁崇焕就是以480万两为限将兵力扩大到16万，并以此规划了“五年平辽”。（下文相关数据来源于《度支奏议》）

臣今计新饷之额与给兵□□□仅可养兵十六万，故就十六万而为用。关宁之十二万为正，东江之两万余为奇，蓟门之一万二千为援，已足平奴。
《为商定恢复之书以复台臣之问仰祈圣断事疏》

为了降低大军开支，袁崇焕先是降低骑兵规模，将用马量缩减到8万匹（含后勤驮马）。接着把部队分成两块，驻扎山海关内外的12万关宁军，以及关内4万支援部队 -- 蓟镇1.2万、东江镇2.8万（后续袁计划裁撤1万东江兵进一步降低支出）。

这样弄有三个好处：

一，不需要额外征募、训练新兵，可以节约不少募兵以及训练费用（安家费、武械盔甲等等）。

二，这些老兵原本银饷低，收编并以接近关宁军的标准发饷（仅银饷），不增加支出的同时鼓舞他们的战斗力。比如东江兵月饷银0.7两，关宁军为每月1.4两（月饷 + 盐菜银）。

三，蓟镇、东江的兵马平时原地驻扎，只需战时服从蓟辽督师调遣。所以日常口粮及其输送可维持原状，即不需要用辽饷支付。

除此之外，袁崇焕还在宁远至山海关一带推行屯田，进一步降低军队口粮方面的支出 ……

袁崇焕把辽饷的账算得很好，最终实际筹集军队15.3万，还补发了天启七年关宁军26.76万两的欠饷。但他没算这波明军能不能打赢女真，女真会不会老实呆在辽东等他来攻，更没有去算皇帝对他的耐心到底有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