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刻痕 印记终身之十二： 阴差阳错当上纺织工 | 作者 王斯开

一、分配波折：异乡建厂的开端

1965年我考入省技校，本应1968年毕业分配，却因特殊时期政府工作陷入真空，分配事宜一拖再拖，直至1969年底才尘埃落定。按照"哪来哪去"的原则，200名同学本应回原籍就业，最终徐州地区把学生全部留下，多数被安排到睢宁、邳县的新建工业企业，我与程广礼、陈石章、吴士民四人有幸被分到睢宁县织布厂。

1969年12月15日，我们手持睢宁县革命委员会生产指挥组的介绍信报到。这家1967年经省纺织工业厅批准建设的工厂，规划安装288台A511型自动织布机，因多种因素建设缓慢，此时厂房主体刚竣工，配套辅房仍在施工中。

作为首批工人，我们被安置在门卫房旁不足8平米的小屋，用机器包装箱板拼起大通铺，四人挤在一起歇息，每日去纱厂食堂就餐。

次日，筹建厂的谭书记召集我们开会。这位年过半百的原县委副书记，操着淮阴口音，待人亲和热忱，让我们倍感温暖。他坦言："你们学拖拉机出身，虽专业不对口，但有文化基础，从普通工人做起，定能成长为技术骨干、工程师。"他勉励我们正视眼前艰苦："现在条件是差，但比我们打游击干革命时强多了，将来会有自己的宿舍和食堂。"谭书记还透露，睢宁作为近1800平方公里、百万人口的农业大县，年产棉花30万担，纺织原料充足，工厂扩建潜力巨大。最后他恳切嘱托："三位外地同志要安下心，把睢宁当家乡，干一辈子、活一辈子、拼一辈子。"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我们的顾虑，当即决心扎根睢宁。会后我们便投身厂房建设，抡铁锤、握钢钎砸墙洞、穿线管、刨地坑、埋螺丝。看似简单的活计实则艰辛，头一周下来，人人腰酸背痛，手指麻木肿胀，手心磨起血泡，手背也常被砸伤。

二、南通学艺：百年纱厂的启蒙

1970年元旦后，厂里迎来近10位女同学和2位男同学，分别来自徐州商业、供销、粮食三所学校。加上从纱厂借调的10多位老师傅，27人组成"种子队"，准备赴南通国棉一厂培训。

1月10日，在工业局郭秘书带领下，我们从徐州乘火车到南京，再从下关转乘长江客轮抵达南通。

坐落于唐闸镇的南通国棉一厂来头不小，其前身是1895年实业家张謇创办的大生纱厂——中国近代最早的棉纺织企业之一，1952年公私合营后更名，1996年改制为江苏大生集团。

在郭秘书与刘建中工程师安排下，24名学员全部分到织布车间跟班学习，我与仝西坤、鼓思会主攻机修。

我的师傅姚福成年近六旬，满脸麻坑，常年咳喘，不爱言语却烟瘾极大，每班要去吸烟室好几次，水烟袋抽得呼噜作响，浑身透着旧社会工人的沧桑。但他对我颇为关照：修机时让我先观察故障，再示范操作；吃饭时先去就餐，让我留守看机器，回来再催我快去吃饭。就这样，我们不冷不热地相处了近两个月。

2月6日是农历春节，恰逢我们学习第26天。工厂放了三天假，种子队买来面粉、猪肉，在宾馆自己动手包饺子做菜，既是集体过年，也解了思乡之馋。餐后我们还去照相馆拍了集体照留念。

2月底，厂里传来3月可安装设备的消息，培训仓促结束。为表谢意，郭秘书让我采购颜料画布，绘制了一幅1500×2000毫米的毛主席像，再借来锣鼓，敲锣打鼓送到厂革委会。厂方特意召开欢送会，为我们送行。

三、无锡深造：师徒传承的力量

回厂后，为确保1971年春节前投产，所有人全力投入筹备：女工擦洗零部件，男工负责设备安装。当年8月和10月，厂里两批招录了100多名睢城及徐州的女学生，经岗前教育后，于10月底赴无锡国棉一厂培训，涵盖挡车工、机修工、整经工、穿扣工等多个岗位，我再次入选，由新任的李德林主任带队（李主任曾任财办主任，后调任县委组织部部长）。

无锡国棉一厂同样是百年老厂，1919年由"棉纱大王"荣氏兄弟（荣德生、荣宗敬）创办，1970年已拥有10万纱锭、1000台织布机，是全国纺织行业的排头兵。

这次我的师傅陆永法，50多岁，精干朴实，笑容可掬，格外平易近人。他一有空就与我聊天，从旧社会到新国家，从资本家到国企领导，从无锡风土到家庭琐事，无所不谈；休息日还常带我回家吃饭。

陆师傅家住在中桥村，离蠡园很近。饭后他总带我去公园亭下"忆苦思甜"："旧社会在资本家工厂，工头像老鹰盯着猎物，稍不顺心就打骂，甚至拖到油房抽鞭子。20人挤一间破屋，发工资还得给工头'上供'。"他感慨新中国的好："公私合营后工人成了主人，食堂饭菜香，中夜班有补助，下班能洗热水澡，厂里还办了幼儿园、托儿所、洗衣间和阅览室，真是天差地别！"他拍着我肩膀叮嘱："你们这代人好啦，赶上了好时代。国家花钱教你们技术，可得好好学，你肯学我就肯教！"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我，此后我与陆师傅形影不离。车间里他教我："眼要尖，见设备竖红牌立刻喊我抢修——机器停转既减少工厂产量，也影响挡车工绩效，咱们机修得为生产着想。"两个月里，我不仅学精了织布机修理技术，更承袭了他艰苦朴素的作风、严谨细致的态度和服务一线的理念。我们俩感情越来越深，每次回睢宁，我总会带些土特产去看望他。

四、技改攻坚：喷气织机的探索

1971年春节，工厂部分设备顺利投产。2月，工业局领导得知江阴正在搞"纺纱不用锭子，织布不用梭子"的技术革新，当即安排纺织机械厂与我们厂联合学习，将A511型有梭织布机改造为喷气织机——据测算，改造后产量可翻两番。我与许智炎工程师、黄雅林等人奉命前往江阴染织一厂取经。

集中学习一周后，我和黄雅林留下跟班学维修。我紧跟周师傅，全程记录操作流程，遇关键处就画系统关联图，把改造部位的配件规格、装配节点都详尽绘制成图。当时厂里要求3月中旬必须装好样机试生产，作为向全县人代会召开献礼的成果。

在许工程师带领下，我们革新小组3人连续奋战七天七夜，终于让两台改造后的喷气织布机试车成功。人大代表们围拢观看，对"布像往下淌"的高速运转啧啧称奇，纷纷好奇"没梭子纱线咋跑"？这两台织布机在会上引发轰动，直接掀起了全县的技术革新热潮。

（注：由于喷气系统铸件耐磨性不足、喷嘴喷管质量不达标，加之个别工艺参数存在缺陷，这批改造设备最终未能持续使用而被淘汰。）

五、扎根睢宁：二十五载的成长沉淀

1971年10月，睢宁县织布厂并入地方国营睢宁棉纺厂，更名地方国营睢宁棉纺织厂。我被调入厂部政工股，正式踏入中层管理岗位。在党的教育和历任领导培养下，我从办事员逐步成长为秘书、科长、副厂长、工会主席，最终担任党委书记、厂长。

在纺织厂的25年，我从懵懂青年蜕变为老成稳重的正科级干部，也沉淀下诸多感悟：遵纪守法、尊重他人是立身根本；坚守良心与责任是应尽义务；和谐相处、团结协作是立足之道；适应复杂环境、坚守原则是做人准则。更深刻懂得：成事既需自身努力，更离不开组织的培养与领导的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