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医生，手术中的担当就是最大的医学人文

声 明：本文作为述评文章全文刊登于『中国医学人文』杂志。

文章引用：郑阳春. 手术中的担当就是最大的医学人文.中国医学人文,2023,9(3):7-9.

评价一个好医生，大家习惯于用“德艺双馨”这个词，“艺”是医术，指的是医生的技术、水平、能力；“德”是医德，讲的是医生的同情、同理、关爱、责任和担当。

担当，是最能反映医生素质和作风，最能体现医生人文情怀的一种品德，因为它兼具“德”和“艺”两方面的要求。有医术没有医德的医生，不会担当；有医德没有医术的医生，不敢担当。

对于外科医生，提起担当，大家往往习惯性地认为，就是要做困难手术、复杂手术、高风险手术、惊天动地的大手术。当然，这么理解并没有错，因为大手术最能体现外科医生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的精湛技艺和不畏艰难、迎难而上的优秀作风。但是，毕竟相对狭隘了一些，因为日常工作中并没有那么多挑战能力和耐力极限的大手术，更多的是那些普通的日常工作和常规手术。

但是，因为日常工作和常规手术的普遍性、具体性，是外科医生工作的主体内容，反而更能考验一个人的品质。这如同两个人相处，千钧一发的危难时刻可以见真情，旷日持久的生活琐碎更能检验一个人的真心。

比如，经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门诊有一堆病人排队等着入院，有些病情轻，有些病情重，有些病情简单，有些病情复杂。病情轻、病情简单的，处理难度小，手术风险低，住院时间短，床位周转也快；而病情重、病情复杂的恰恰相反。如果你是外科医生，会不会只通知前者入院，而让后者一直苦等？

又比如，在就诊的病人中，有些经济条件好，医疗费用不愁，有些经济条件差，医药费用东拼西凑。经济条件好，医疗费用不愁的，医生治疗的时候，在药物和耗材选用上只需要考虑效果，其他没有太多顾忌，会少操好多心；而经济条件差，医药费用东拼西凑的，医生治疗的时候，不仅要考虑治疗效果，还要顾及治疗花费，甚至会联想，万一治疗出现并发症，病人的经济实力不能支撑治疗，会不会最后落个病人欠债医生自掏腰包的结局？这个时候，如果你是外科医生，在筛选病人时，内心的天平会不会更向前者倾斜？

其实，拈轻怕重，嫌贫爱富是人之常情。医生的担当就体现在能否恪守医疗原则、体现社会公平上，更多的从病情和治疗出发，而摒弃那些非医疗因素的干扰！

当然，上述情况只是临床工作中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场景，只是反映外科医生担当的一些方面，对外科医生来讲，更重要的是手术中要做到三点：

01

避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外科医生都是争强好胜之人，谁都不会在同行面前主动承认自己水平不行，谁都不会在患者面前主动说自己手术做不来。做得来的要做，做不来的跃跃欲试也要做。背后的逻辑是，外科医生谁都不是天生就会做手术的，谁不是做着做着就会了，谁不是做着做着就越来越好了？

我曾经遇到不少外院手术后短期就复发的病例，直肠癌的有，结肠癌的也有，有些病历还是相对偏早，如果一开始就接受高质量的手术，复发或转移的几率很小，或者说不会那么快就短期复发；但是，却因为治疗的不规范，因为手术质量的不过关，导致了患者预后360度的逆转，看着实在让人痛心。

其实，我很理解某些医院某些外科同道希望通过多做、多练快速提高技术和水平的迫切心理，但是，我还是希望大家对肿瘤病人的手术有足够的敬畏。肿瘤病人的手术往往只有一次机会，如果第一次手术失败，妄想通过第二次手术来补救或挽回，几乎是异想天开的事情。

所以，当外科医生。一定要对自己的能力边界有清楚的认识，知道哪些手术是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哪些手术是目前自己尚无能力开展的！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手术一定要及时转诊，如果确实想开展，可以先请外院专家过来会诊或指导，等自己技术成熟了，有把握了，再独立开展，这既是对病人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02

避免明知可为而不为之

另外一种情况恰恰与上述情况相反，当面对复杂的，困难的手术，外科医生自己掂量有能力完成，但是评估风险很大，不确定性很多，这时候是及时收手，还是勇敢向前？（）

应该说，面对这种两难的尴尬境地需要考虑的实际情况很多，但是，我希望，我们每位外科医生都能凭着本心做事情，从病情治疗的角度出发去思考手术该怎么做，该做到哪种程度；为了病人的利益，去勇敢地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而不是一开始就想着怎么安全收场，怎么干净地撇清责任。

外科手术充满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一方面是获益，一方面是风险，外科手术永远是在获益和风险两者之间做平衡，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没有外科医生的主动冒险就没有患者最大程度的获益！

03

发现失误及时纠正知错就改

人无完人，每个人都会犯错，不管我们作为还是不作为，都可能犯错。错误就像影子，会伴随人的每一个言行举止。只是，对普通人而言，犯错或许只需要道声歉、敬杯酒就可以弥补；但是对外科医生来说，犯错即意味着并发症，意味着肿瘤复发转移，意味着病人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曾经有一次手术中我就遇到肿瘤切除后发现远端切缘不是很满意的情况。

患者是直肠癌病例，肿瘤位置位于直肠中段，但是因肿瘤较大，加上患者系男性漏斗型骨盆，身体质量指数（body mass index，BMI）也很高，手术难度还是很大。

由于手术显露困难，当时在腔镜下用切割吻合器闭合肿瘤远端的时候，感觉切缘还是足够；但是肿瘤切除下来后，解剖标本检查肿瘤远端的时候，觉得切缘稍微近了些，不是很满意。

当时，内心很纠结。因为切缘较近并不意味着肿瘤就会复发，但是确实增加了复发的风险。如果追加切除的话，势必要切除原来的闭合端，手术难度和手术时间增加不说，如果再用器械闭合的话，还会增加耗材费用。

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我在内心问了自己两个问题：一、如果追加切除让切缘更安全能不能降低复发风险，提高疗效？答案是肯定的。二、如果是我的亲人遇到这种情况，我会怎么做，会不会进行追加切除？答案也是毋庸置疑的。

我一贯的原则是，哪怕再复杂，哪怕再困难，只要手术中能解决的问题绝不拖到手术后，只要手术中能完美解决的问题绝不马马虎虎敷衍！我们的目标是做好一台手术，而不是做完一台手术，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极致1！

当内心已经笃定后，我跟团队小伙伴说，不犹豫了，远端再游离，一定要确保切缘足够。远端闭合端切除后，行荷包缝合，再经肛置入管型吻合器进行消化道重建，这样做虽然难度稍大了点，但是既可以节约切割闭合器的费用，又可以提高吻合口的安全性。

其实，绝大多数患者与医生都是素昧平生，他们找到医生，并无法预料日后在治疗的时候，在手术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他们只是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出现什么情况，医生一定会做出最有利于病人的选择，这就是病人与医生之间最朴素的信任！

我常想，躺在手术床上的虽然不是自己的亲人，但是却像相信亲人一样相信自己，把身体和生命完全交给自己，我们有什么理由辜负这种信任？

手术后反思手术过程，我暗自庆幸当时自己没有妥协，而是及时纠正手术中的不足，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样，我不用再为患者的治疗效果惶恐不安，即使有一天肿瘤复发，我也不会再为手术中没有尽到最大努力而自责。

我有时在想，由于病情的复杂性，解剖的变异性，个体的特殊性，甚至一些偶发因素的影响，外科医生难免会出现失误，有些失误关了肚子，只要手术医生不说，其他人根本无从发现。可是人在做，天在看，虽然别人不知道，但是我们自己的内心知道，头上的神明知道！

外科医生的担当就像头顶悬挂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促使我们勤奋努力，不断精进，时时反省自己肩上的责任，及时纠偏自己的言行举止。这种担当，不只体现在日常诊疗活动中站在患者角度的换位思考，更体现在手术中为患者争取最大利益的主动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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