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楼:木头的天书
范瑞婷
东岳庙的门槛一跨进去,天空就被飞檐割裂了。二十三米高的飞云楼压下来,像一架从云中失落的古琴斜插在青石板缝里。万荣人说“解店楼,半截插在天里头”,其实那些勾连的斗拱,何尝不是天空扎根地上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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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头便坠入榫卯的迷宫。明三层、暗五层的玄机在光影里吐纳,十字歇山顶垂落的檐角钩住过往的流云。阳光筛过三百多攒斗拱,地上便浮动无数几何花纹:蚂蚱头的憨拙,竟托着七踩斗拱的轻盈,象鼻昂与琴面昂在梁枋间俯仰酬唱。最惊人的是四根通天金柱,从地层穿透楼心直贯云霄,千吨木构悬垂其上,竟连蛀痕也排列成星图般的密码。老匠人扶着柱子拍打:“听这声儿,比后生心跳还稳当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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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西暴烈的日头下晒上三百年,木头们便烙下不同的印痕。南面的枋材如老人褐色的掌纹,西侧的栏板却泛着铁青色,是吃够了黄河刮来的铜钱砂。风磨过所有棱角,雨水在柱础蚀出深浅不一的酒窝。尤其是二层抱厦的莲花垂柱,每处木疤都结着琥珀色的松脂,像宋人册页里凝固的泪滴。
坐在顶层勾栏上,整座木楼在呼吸。每阵风过,梁架便响起细微的咯咯声,那是斗拱与昂嘴咬合的轻响。西北角的檐马已喑哑百年,此刻却忽然叩击木枋,叮叮之声如铜钱坠盘——原来是秋阳烧灼了铸铁马舌。暗层的格窗筛下斜光,尘埃在光柱中翩飞,仿佛元朝大德年间的木屑仍不肯安眠。
扶着油亮的楼梯下楼时,忽见地仗层里有片墨迹。凑近辨认,竟是一列康熙年间漆工遗下的算料草码:“金柱用柏七尺三,替木取榆四十斤”。这些数字与楼侧的龙纹彩画、象眼板上的缠枝莲同眠在斑驳里。檐角悬铃又被吹响,一百零八个铜舌齐声震颤,恍如造楼者的斧凿声穿过时光漫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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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庙门回首,夕阳正点燃整座木构。那些层层相叠的枋、密密交错的拱、纤细如骨的椽,在暮色里熔铸成一炉金红的火焰。它燃烧了五百年,把力学与诗情熬成琥珀,把人类与木头盟誓的契约,永恒封印在这座悬在天地间的玲珑宇宙之中。
编辑:董应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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