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卷着工地扬起的沙土,拍在武先生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掏出来看,是租车公司小李发来的消息,问他下午是否有空去取车。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漾开一点轻快的波澜,像看到了即将铺展在脚下的平坦路。
去年在网上租车的经历还算熨帖。小李是个说话带着点腼腆的年轻人,交车时仔仔细细围着车转了三圈,连后备厢垫下的一点污渍都指给武先生看,末了又塞给他一瓶冰镇矿泉水,说天热跑工地辛苦。后来武先生还车时,油箱加得满满当当,小李验车时笑出了两个酒窝,说很少见这么周到的客户,非要加个微信,说以后租车直接找他,能省不少事。
这会儿武先生站在租车行门口,午后的阳光把玻璃门照得发白。小李已经把车停在路边,一辆银灰色的SUV,车身蒙着层薄灰,却掩不住利落的线条。“武哥,看车。”小李把钥匙递过来,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还是按咱们说的,月租4700,老主顾了,啥都好说。”
武先生接过钥匙,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被晒得发烫,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皮革混合灰尘的味道。他发动车子,怠速的震动透过座椅传上来,平稳得让人安心。“车况挺整。”他转了转方向盘,看向车窗外的小李。
小李倚在车门上,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面的碎石子:“放心,刚做过保养。就是……武哥,这车毕竟是公司的,您跑工地归跑,公里数别太离谱就行。一个月一万公里上下,差不多了。”他话说得轻,眼睛却瞟着仪表盘,像怕话说重了伤了和气。
武先生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活儿有多散,江苏的变电站刚开工,杭州那边的线路巡检也排上了日程,夏天正是抢工期的时候,车轮子怕是闲不住。他熄了火,推开车门走到小李身边,声音里带着点恳切:“小李,不瞒你说,夏天工地忙,这几个月估计得跑得勤些。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到年底还车的时候,总公里数肯定不超你们的线。”他拍了拍小李的肩膀,掌心的温度混着汗湿的黏腻,“咱们打交道不是一回了,我还能糊弄你?”
小李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武哥说的是,我就是提一嘴。那合同我放桌上了,你签个字就行。”
合同上的字密密麻麻,武先生扫了几眼,租金、租期都和说好的一样。他拿起笔,笔尖划过纸页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心里想着下午还要去江苏的工地,没再细究那些条款里有没有藏着关于公里数的字眼。小李在旁边递过来印泥,他按了指印,红色的印记像个小小的句号,把这场口头约定的默契,轻轻圈在了里面。
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音,成了武先生接下来几个月里最常听见的背景音。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他就已经开着车驶出市区,挡风玻璃上还凝着层薄薄的露水,得开着雨刮器刮好几下才能看清前路。车里放着几张工地的图纸,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杯里,泡着的枸杞随着车身晃动轻轻翻滚。从江苏的钢筋丛林到杭州的稻田边,仪表盘上的数字噌噌往上涨,像他日渐疲惫却不敢停歇的脚步。
有时开到深夜,车灯劈开浓稠的黑暗,路边的树影像鬼魅似的往后退。他会停在服务区,买一碗热汤面,雾气模糊了眼镜片,也模糊了对公里数的记挂。只记得跟小李说过“年底总公里数不超”,便觉得眼下这点奔波,不过是提前预支的路程,没什么大不了的。
变故来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那天武先生刚在杭州的工地验完设备,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接通后却听见小李带着慌张的声音:“武哥,你……你这四个月跑了五万多公里?”
武先生愣了一下,手里的安全帽差点没拿稳:“五万多?差不多吧,夏天活儿紧。怎么了?”
“公司查车的时候发现的,”小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为难,“领导说……不能再按4700一个月给你了。要么改成按公里算,一公里200,要么……你就把这车买断。”
“什么?”武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旁边的工友都看了过来,“当初不是说好月租4700吗?怎么说改就改?你们这是坐地起价啊!”他感觉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握着手机的手在抖,“我当初就跟你说过夏天会多开,你也没说不行啊!”
“武哥,我也没办法,”小李的声音透着无奈,“谁也没料到你跑这么狠啊,公司说成本兜不住了,只能这样。”
武先生气得说不出话,挂了电话,胸口像堵着块烧红的铁板。他望着远处塔吊缓慢转动的剪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比杭州深秋的风还要冷。当初的口头约定,那些“老主顾”“放心”的字眼,此刻都像被车轮碾碎的玻璃碴,扎得人疼。
他咬着牙,当天就把车开回了租车行。车刚停稳,就围上来两个穿制服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绕着车左看右看。武先生憋着一肚子火,把钥匙往桌上一拍:“车我不租了,退押金。”
其中一个瘦高个拿起验车单,慢悠悠地说:“退押金?你这公里数超太多了,按规矩,押金不能退。”
“规矩?”武先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什么规矩?合同上写公里数限制了吗?我租车的时候就跟你们说了夏天会多开,你们当时怎么不说有规矩?”他的声音在不大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现在拿这个卡我?你们讲点道理好不好!”
瘦高个把验车单往桌上一摔,扬起下巴:“口头说的能算吗?合同上没有就是没约定?那你跑这么狠,车损不要钱?我们这车租给别人,一年都跑不了你这四个月的数!”
武先生看着对方理直气壮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漫上来。他想起自己每天凌晨出发时的星光,想起深夜服务区那碗热汤面的温度,想起方向盘上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痕迹,那些实实在在的奔波,怎么就成了对方口中“没规矩”的凭证?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那天他最终没能拿回押金,空着手走出租车行时,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昏黄地洒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委屈的叹号。他站在路边,来往的车鸣着笛呼啸而过,引擎声、喇叭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心里发慌。他掏出手机,翻到记者的联系方式,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不能就这么吃了哑巴亏,那些被碾碎的信任,总得有个说法。
面对记者的镜头,武先生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他指着停在旁边的那辆SUV,车身上还沾着工地的泥点,像一个个没说出口的委屈:“我承认这几个月开得多,江苏、杭州两边跑,每天都在工地上转,不跑不行啊。但我跟他们说过,等10月份以后就闲了,年底总公里数肯定不超。这才四个月,就翻旧账,这不就是欺负人吗?”他说着,眼角有点发热,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树。
记者去沟通的时候,武先生坐在车里等着。车窗开了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点尘土的味道。他摸着方向盘上那个被自己握出的浅痕,想起刚租车时,他还特意买了个方向盘套,怕把真皮磨坏了。那时心里多踏实啊,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像这方向盘一样,稳稳当当的,能握住。
没过多久,记者回来了,脸色有些复杂:“租车公司说,你这超的公里数,押金都不够补差价。如果想继续用,得再交两万多,算是超公里数的押金,费用还按之前的算,年底还车时总公里数不超,再退给你。”
武先生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他不是拿不出这两万多,只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如果一开始就这么说,我没意见。但现在中途变卦,我接受不了。这不是钱的事,是道理的事。”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的话,说做人要守信用,一口唾沫一个钉。可现在,那些曾经被当作信条的东西,好像在车轮下的尘埃里,变得模糊不清了。
租车行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好像是工作人员接到了什么电话。没过多久,刚才那个瘦高个走出来,脸色很不好看,对着记者摆了摆手:“别采访了,我们不接受采访。”
后来记者联系上租车公司的负责人,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冲:“不接受采访!要是因为这个影响了我们生意,我们肯定要他们赔偿!”问及押金的事,对方只丢下一句:“觉得有问题,就去走法律程序。”
挂了电话,武先生坐在车里,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人来人往,声音渐渐模糊了。他想起刚入行的时候,跟着师傅在工地上跑,师傅说电力工人打交道的是电,看着危险,其实最讲规矩,哪根线接在哪,哪颗螺丝要拧几圈,都不能错。可现在,人和人之间的规矩,怎么就这么难讲清楚呢?
他发动车子,准备离开。引擎启动的瞬间,仪表盘亮了起来,上面的公里数清晰地显示着五万多。那些数字像一个个小眼睛,看着他,也看着这个被车轮碾过的夏天。他缓缓踩下油门,车慢慢驶离,后视镜里,租车行的招牌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车流里。
风依旧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嚣。武先生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敲打着,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这场纠纷最终会怎样解决,也不知道那笔押金能不能拿回来。他只知道,以后再租车,一定要把所有的约定都写进合同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画电路图一样,不能有丝毫模糊。
只是,那样一来,心里那份人与人之间的默契和信任,大概就像车窗外的风景,只能远远看着,再也握不住了。车轮继续往前碾,碾碎了夜色,也碾碎了那个曾经相信口头约定的夏天。前路还长,工地还在等着他,只是他知道,有些东西,和车身上的泥点不一样,不是用水一冲,就能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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