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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深处的风总是裹着咸涩的腥气,像把利刀似的剐蹭着礁石。查富云眯眼看着那些海鸟的白影掠过浪尖,忽然觉得脖颈发痒——这是台风要来的征兆。
潮水退去的礁盘上,密密麻麻的藤壶在月光下泛着青黑的光。他蹲下身,军用匕首的刀刃精准地撬开贝壳与礁石间的缝隙。这些长满棘刺的小东西是难得的荤腥,就着压缩饼干煮汤,能盖住满嘴的铝粉味。
“第八十七天。”他在礁洞口的青石板上又划下一道白痕。上次补给船送来《人民日报》时,头版印着“热烈庆祝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的标题。报纸边角被海雾浸得发软,油墨在指腹晕开,像团化不开的夜。
查富云总想起三个月前在小洋山岛团部的场景。他在团长政委面前“啪”地拍下胸脯,声音在逼仄的会议室里发响:“保证完成任务!”那时他刚满二十五岁,四年戍海役龄,全军“好班长”的奖状还揣在兜里,红绸子边角磨得发亮。没人比他更清楚前沿孤礁的分量——中苏关系剑拔弩张,台岛的侦察机三天两头掠过杭州湾,这孤零零的礁石,是上海的第一道眼睛。他说“单身独往”时,没敢想过“独”字会这么沉,沉得像礁盘下的海沟。
孤礁比他想象的更小。涨潮时只剩二十来个平方,浪大些能漫到膝盖;退潮了能铺开半亩礁盘,却长满了滑溜溜的牡蛎壳和扎人的藤壶。他把最靠里的礁洞改造成营房,搬进来一床、一凳、一灶,就算安了家。但真正让这洞有了哨所模样的,是墙角那面五星红旗——旗杆是他用废枪管改造的,每天清晨,不管刮风下雨,他都要踩着湿滑的礁石把它升起来,看着红绸在风里猎猎作响,心里才踏实。信号枪、长枪、望远镜、皮划子,这些铁家伙是他的战友,夜里枕着它们睡觉,能听见金属在潮湿空气里慢慢生锈的微弱声响。
站岗没有钟点。制度上的12小时早被他抛在脑后,眼睛一睁就得攥着望远镜,直到眼皮打架才敢合会儿眼。他成了个真正的夜猫子,白天蜷在礁洞里补觉,听着浪打礁石的砰砰声,像听着地球的心跳;夜里精神得很,月光、星光、浪尖的反光,都能帮他看清远处的动静。他练出了耳朵,风声里夹着的帆绳响动,浪涛下藏着的马达声,甚至海鸟惊飞的频率,都能辨出不同。有次半夜,他听见三公里外有艘小舢板的动静,望远镜里看不清旗号,他攥着信号枪蹲了半宿,直到天亮才发现是艘渔船迷了路。
子夜时分,浪涛突然变了节奏。查富云抓起望远镜冲上瞭望台,军靴踢翻了装着藤壶的铁皮桶。月光在海面铺就的银绸被什么东西划破了,细碎的波纹间隐约浮着团黑影。
望远镜的十字准星里,半截木桨正随波起伏。桨柄上缠着渔网,网眼间卡着绺乌黑的长发。查富云的喉结动了动,掌心渗出冷汗。上个月连部通报过,对岸的蛙人惯用浮尸作饵。
潮水裹挟着木桨撞上礁盘,浪沫飞溅中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腕间系着褪色的红头绳。皮划子入水的刹那,东南风送来浓重的铁锈味。查富云弓着背,军装被浪打得透湿。二十米,十五米,咸涩的海水呛进鼻腔,他看见姑娘苍白的指尖正缓缓滑离木桨。
“抓牢!”嘶吼混在风里,钢索抛出的弧线切开浪墙。当啷一声,铁钩卡住木桨的裂口。皮划子被带得猛晃,查富云的后腰重重撞在礁石上,血腥味在口腔漫开。
“阿爹……”昏迷中的呓语带着闽南腔调。他想起上个月捞起的漂流瓶,瓶中信写着“盼归”的繁体字,被指导员当可疑物品收走了。
第七天拂晓,姑娘在浓雾中醒来。“同志……”沙哑的呼唤惊得钢盔差点翻进火堆。查富云转身时,看见姑娘攥着红头绳的手按在胸口,湿漉漉的睫毛下,瞳仁黑得像深夜的海。
补给船迟了三天。当柴油机的轰鸣穿透雨幕时,“这是革命群众夏翠兰的渔船遇险……”查富云对着步话机汇报。女卫生员检查伤口的棉签划过她腕间红痕,那截头绳不知何时系在了他的望远镜上。
台风季结束那天,连部的调令和结婚报告批复同时抵达。查富云、夏翠兰便是我的父母。
原标题:《孤礁独守》
栏目编辑:张晓
来源:作者:查贵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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