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荷包

奶奶有个鸳鸯戏水的荷包，用包袱皮裹得特别严实，放在靠北墙上了锁的柜子里。她经常拿出来，放在怀里喃喃自语。

小时候我感到很纳闷，曾悄默声地问过爸妈，奶奶的那个荷包里装的是啥宝贝，这么神秘？他们也晃头说不清楚，只听说是爷爷参军时留给奶奶的。这荷包里到底有啥秘密，我很想弄明白。一连几次，趁奶奶晌午睡着，我偷拿了她的钥匙，想掀开柜看个究竟，可是每次奶奶都能掐会算似的适时阻止了我。她合着眼说：“别淘气，快外面玩去。”吓得我从此断了这心思。

我奶奶活到九十八，油尽灯枯，无疾而终。

奶奶走后，妈妈清理遗物，从柜子取出奶奶从不示人的宝贝疙瘩。一层一层小心地打开，看到荷包里的东西，我们全家人大吃一惊。

我家不是磨盘峪村的坐地户，是百里外柳河湾的。那年日寇发动春季大扫荡，八路军一位姓柳的班长，带领全班战士掩护乡亲们向山里撤退，在磨盘峪北的卧牛山同前来扫荡的鬼子周旋，最后因敌众我寡，全班战士壮烈牺牲，鲜血染红了绿意朦胧的卧牛山。

那位姓柳的八路军班长就是我爷爷。我爷爷是村里的民兵骨干，他人俊手巧，编篓、织席、做鞋样、剪窗花，啥活计一瞅就会。奶奶是村妇救会的干部，泼辣能干。俩人一同为八路军筹军粮，运送伤员，在烽火的岁月中，爷爷的一双巧手赢得了奶奶的芳心，最终俩人走到了一起。他跟奶奶成亲不到一个月，就同村里的几个青年胸戴大红花参加了八路军。还沉浸在蜜月中的奶奶舍不得爷爷走，又知道拦不住，便扬起一张俏脸，噘起花瓣似的小嘴，故意为难他说：“你走行，不过你得给我留下一样东西陪伴我。”爷爷递给她一件打了补丁的布褂子，她摇头。给她留下双半旧的踢死牛布鞋，她晃脑袋。这下让爷爷挠了头，爷爷吧嗒旱烟琢磨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样东西。临行时爷爷把那样东西放在一个鸳鸯戏水的荷包里，交给了留着齐耳短发的奶奶。从此奶奶便把这荷包心肝宝贝似地锁在衣柜里，每到夜深人静时，就把它拿出来，仿佛爷爷就在她的身前。

爷爷参军半年后，一个炊烟袅袅的傍晚，上面来人沉痛地告诉她，我爷爷在百里外卧牛山的战斗中牺牲了。听了这消息奶奶如同当头挨了一闷棍，立马昏了过去。醒来后，她抹着眼泪，用包袱皮把爷爷留下的荷包和几件随身穿的衣服裹紧裹实，往身上一系，不顾婆家人的反对，手里拎了把护身用的镰刀，独自一人带着身孕，趟着满地星光赶往卧牛山。三天后的黎明时分，在磨盘峪早起拾粪的老乡引领下，找到了卧牛山上埋葬爷爷的坟墓。随后赶来的婆家人，见她在卧牛山上一石洞里落了脚，很快为她送来些粮食、锅碗、还有遮风挡寒的被子。

在寂静的大山中，奶奶生下爸爸，没有再嫁。她一边积极参加当地的抗日活动，一边抚养烈士的后代，并开始在山上植树造林。爸爸成年，奶奶送他参军入伍。爸爸退伍后，回到了奶奶的身边建设家乡。我高中毕业，奶奶又鼓励我参军报考军校。听我妈说，我参军入伍后，奶奶天天早起拿出那个荷包，念咒祷告般喃喃自语一阵子。几十年过去了，卧牛山这座洒满烈士鲜血的沃土绿树成荫，花果飘香变得更加美丽。为教育和激励后人，政府在卧牛山树立了抗日英雄纪念碑，建起了抗战纪念馆，搞起了红色旅游。

在筹建抗战纪念馆时，我已从部队复员到县民政部门工作了。有几次我见头发花白的奶奶将手伸进怀里，想掏出啥东西，又把手缩了回来。我鼓励奶奶：“有啥想给展览馆的好东西，您不用顾虑只管贡献出来。”奶奶瘪了瘪没了牙的嘴，不自然地笑了笑说，“这是你爷爷给我留下的宝贝，还是将来随我进棺材吧。”

奶奶走了，妈从她锁着的衣柜里，掏出那个她从不示人，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荷包。她小心翼翼从里边拿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中有一个油纸包，打开一层又一层的油纸，映入我们全家人眼帘的，竟是一小捏儿爷爷给奶奶留下的手指甲。

原标题：《奶奶的荷包》

栏目编辑：张晓

来源：作者：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