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岁女孩徒步后昏迷进ICU，记者调查徒步招募平台：“新手友好”是真的吗

最近，20岁女孩小林的遭遇牵动不少网友的心：10月初，她在四川省甘孜州丹巴县徒步时，出现了严重高原反应并伴有失温症状。在众多游客、当地工作人员救援下，小林被送往医院救治。之后，她病情恶化，陷入昏迷，被送进ICU。截至发稿，尚无小林脱离生命危险的消息。

近年来，户外徒步发生意外已不罕见。中国探险协会《2024年度中国户外探险事故报告》指出，据不完全统计，2024年共发生户外探险事故335起，涉及人员1126人，受伤92人，死亡84人，失踪11人。可在社交平台，“户外徒步”热度始终不低，不少博主将这一运动称为“有腿就行”“轻松拿捏”；还有一些平台召集徒步爱好者共同出行，表示线路“新手友好”“说走就走”。可调查发现，户外徒步绝非“有腿就行”那么简单。

跟着“领队”就安全了？

“独自徒步容易出问题，跟着团队就相对安全。”在此前的徒步意外中，当事人往往是个人或两三人出行，于是不少人形成了这样的判断。殊不知，哪怕跟着团队，徒步也没有那么安全。

白领王青青回忆起此前的一次徒步迄今心有余悸，“我在社交平台看到桐庐纪龙山豹子崖徒步线风景很美，而且很多人说这是‘新手友好’线路，只要体能可以就能参加。我通过一个徒步社区报名了，想着有专业领队带领的团队行动，安全有保障。”

谁知，王青青见到的“专业领队”只是一名兼职大学生。虽然看起来个人运动素养不错，但在协调团队的能力上有所欠缺。尤其是行程中有一段绳索速降，对从没速降体验的王青青来说，难度不低。速降时，正好在下雨，王青青蹬着山体的运动鞋打滑了，她一下子失去平衡，“还好手握得紧，没有摔下去，但我被吓得动弹不了。”

面对进退两难的王青青，“专业领队”竟然束手无策。最后，还是靠当地向导小心翼翼地挪到王青青身边，带着她慢慢地下到了地面。

经历这次意外后，王青青意识到，徒步绝非社交平台上描述得那么轻松，“很多漂亮的照片其实是线路的导流广告，不适合没有户外运动基础的人群。”

王青青看到社交平台上称相关线路支持“亲子徒步”“新手友好又刺激”，没想到体验没那么轻松。

“大部分‘专业领队’都是兼职的，没有人查他们的资质，也不知道怎么查资质。”毛毛（化名）是户外徒步爱好者，每次都选择业内较知名的徒步平台参加团队活动，他坦言，“这个平台已经算规范的，线路都合法，而且经过现场勘察，活动中有领队也有押队，有些难度较大的路线还设置了下撤点。但实话实说，‘领队’的专业水平参差不齐。”

记者登录相关平台查看，发现绝大多数线路都写着由“专业领队”带领。但向客服询问如何判断领队是否专业时，客服明确表示，领队没有相关证件，“都是户外爱好者，带队之前去踩线并且做过培训才会上团”。

客服承认领队没有对应资质证件。

可在真正的专业人士看来，普通的户外运动爱好者未必能胜任“领队”一职，而是要具备足够的专业技能。

中国探险协会理事、中国探险协会探险领队导师杜雷说，“我去过、我带过、我看过”是很多领队或向导的口头禅，他们把这些当作经验，“但这种盲目自信，往往造成危害。因为在没有充足的理论和实践支撑时，经验是靠不住的。‘专业’不仅依靠经验，还需要统一、科学的带队方法，也要对现代科技、电子设备有充分认知。”

其实，专业机构对户外活动领队有培训课程。以初级探险领队培训为例，要经过线上理论课和户外实践课等多个课时学习，须掌握探险基础知识、风险管理、地图判读、导航技术、野外急救等多项技能。

中国探险协会对领队的培训课程安排

“量力而行”很关键

毛毛在多年徒步经历中，遇到过不少“新手”，发现过一些“误区”，“明明已经出现高原反应症状，仍旧硬撑着不愿吃缓解不适的药品，这样很可能产生严重后果。”他觉得，徒步运动的关键是“量力而行”，“自己具备什么能力，挑战什么线路；出现身体不适或遇到意外，及时调整，安全第一。”

可调查发现，部分户外运动爱好者对“量力而行”知之甚少，一些徒步活动的组织者也未能帮助参与者合理评估个人能力。

以王青青发生意外的豹子崖线路为例，这确实是一条成熟的徒步线路，并非“野路”，所以被大部分平台标注为“低难度”“新手友好”“不需要经验”。但从个体看，由于线路涉及速降等环节，说“新手友好”，有点以偏概全。

很多徒步活动招募平台都会为线路打分，记者发现不少包含速降、溯溪、探洞等环节的线路仍旧被标注为低难度、低强度、低风险，可能会误导参与者

与此相类似，有些路线虽然叫“徒步”，却包含攀岩、速降、探洞等项目，对“老手”而言，都暗藏风险。

杜雷以部分徒步线路中的探洞环节解释，“洞穴环境与我们日常生活的环境差异非常大，不是想象中的只有黑暗、阴冷、潮湿这些表面上的概念。要想科学地进行洞穴探险，需要掌握相关知识，循序渐进地积累经验。”他进一步介绍，探洞面临的最大危险是滑坠，其他潜在的危险包括磕碰与落石、失温、迷失方向、光源失效、生物污染、有害气体和水，等等。何况，“即便做足了准备，但探洞者又怎能保证不出差错呢？”

可调查发现，不少徒步活动对参与者的能力评估流于形式。比如，某平台推出一条名叫“野攀富阳仙人洞”的徒步线路，表示线路涉及手脚并用，参加者得有野攀经历，须经过客服审核后才能参与。但从网友咨询看，平台对“是否有野攀经历”的审核全靠报名者自述，缺乏验证途径；而且对“什么算野攀经历”的评判标准也比较模糊，部分报名者只是罗列了几次徒步行程，客服就判定“可以参加”。

“平台的介绍有限，审核也不全面，所以参与者还是得有‘自知之明’，为自己的安全负责。”毛毛说。

“徒步”是探险，不是“走路”

在业内人士看来，户外徒步屡屡发生意外的另一个原因，是部分社交平台上的帖子淡化了活动的风险。不少网友望文生义，认为“徒步”就是“走路”，“只要体力好，就能走得动”。

殊不知，户外徒步属于探险运动的一种，会遇到各种挑战，与常规“走路”完全不同。

比如，对户外徒步来说，天气预报只能作为参考。要知道，海拔每升高1000米，气温约下降6℃，登高不能参考平地的气温。山区天气更是“瞬息万变”，山脚晴天可能转瞬刮雾降雨，如果准备不充足，极有可能遭遇失温。

再如，户外运动的装备非常重要，部分参与者却分不清“日常穿着”与“专业装备”的区别，“运动鞋+瑜伽裤”是很多新手参加户外徒步的标准打扮。

殊不知，普通运动鞋防滑性、护脚性不足，在石子路、湿滑崖壁上极易崴脚打滑。不同的户外线路需要不同的鞋子，涉水较多的线路还得准备溯溪鞋。

瑜伽裤等紧身衣物看似弹性大、利于活动，其实缺乏防护性。在行进过程中，容易被路边树枝刮破；也无法抵挡临时出现的风雨。看似柔软贴身的棉质衣物却是户外徒步的“最不适宜”，因为棉质衣物吸汗后难以干燥，贴在身上既重又冷，极易引发失温。相反，看似不贴身的速干衣，才是户外运动的合适内衣。

总之，很多日常生活中的习惯并不适合户外运动。中国探险协会指出，探险不是冒险，其核心是凭借专业与准备去探索未知、超越自我，是对自然规律的深刻敬畏。许多爱好者出行时依赖于社交媒体上零散的攻略，却忽视每一次出行所面临的都是独特的气象、地质与体能条件。在严酷的自然法则面前，缺乏专业支撑的热情，就是一场赌博。

所以，中国探险协会提醒户外运动爱好者，出发前务必做好准备，既要认真评估自身条件，做到“量力而行”；也要准备与活动相匹配的装备，如合格的户外服装、探险设备、应急食品、急救药品等。此外，要选择有资质的领队或探险团队，尽可能减少风险。

来源 | 解放日报

作者 | 任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