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都五记

八都者，不是八个都城，而是江西吉水县旧时的第八都，今为庐陵名镇。于此可览赣鄱士农工商之貌、文脉商流之态。

——手记

一

说起吉水的水，必先说到赣江。这条母亲河承载着深厚的历史：昔时衣冠南渡的足迹曾倒映其中，毛泽东笔下的“赣水那边红一角”更让这条河流染上革命色彩。而今的赣江碧绿如带，轻柔地挽着两岸青山，白鹭点水，沙洲凝翠，别有一番生机。

“双节”假期里，应表弟张生邀请，我与友人同游八都。晨光熹微中，我们沿江堤前行，计划先参观峡江水利枢纽水利风景区。

此区横跨峡江县巴邱镇和吉水县八都镇的赣江段，为千里赣江上集生态观光、休闲娱乐、养生度假、乡村旅游于一体之胜地，是八都镇打造“一湖清水”之依托。

窗外青山浴着霞光，车若画中游。临近江岸时，眼前豁然展开一片“高峡出平湖”的景致。立于观景台上，可见远处大坝横跨江面，如铁臂横锁江流，水天相接处，云影与山影交织成画。

张生说，依据规划，在不久的将来，千年赣鄱黄金水道要重现“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的景象。届时，八都镇的区位优势将更加凸显。

凝望这一江一坝构成的完整意境，工程与自然的和谐、功能与文化的共生久久激动我心，遂作小诗以记：

平湖高峡落云天，巨构横梁锁碧烟。

白鹭丹霞相映趣，千山万壑一江牵。

二

吉水以出进士闻名，自唐至清出了556位进士，为江南人文翘楚。这份文脉源远流长，既得益于吉泰盆地的无垠良田滋养士民，更源于私塾书院曾经遍布乡野，“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的佳话流传至今。

谈起文脉，八都人过去爱比较谁家祖上出过多少进士，如今话题里添了新内容——谁家又出了博士。洋田洲村的老周，国庆期间为女儿办婚事，女儿与女婿皆是博士，乡邻道贺时都说“这是老周家的福气”，也为八都文脉添了新的一页。

探访龙城遗址途中，田垄间两株古樟蓦然入目。树形秀挺，墨绿树冠如伞，轻拢着下方青黄相间的稻浪。我们不禁停车驻足。张生解释此地“树”与“禾”的生态：“这便是‘木养土，土生谷，谷养人，人护木’的道理了。落叶滋养稻田，稻谷丰收养育百姓，百姓心怀感恩，便世代守护这些古樟。如此循环，才有了八都千年不绝的文脉与生机。”

张生的话语，与田间弥漫的稻香、古樟的幽芬交织在一起，顿然令我对杨万里的诗句“试饮章江水，中涵吉水香”有了切身的体悟，得句如下：

此方多进士，阡陌出华章。

樟树田间秀，中涵吉水香。

三

八都是韶山毛氏的祖居地，这一点是韶山人确认的。游客站在龙城遗址的青石板上，总爱说起毛让公开基立业、毛伯温官至兵部尚书的往事。而我蹲在土方之上，指尖拂过温润的旧砖，想到的却是毛太华。

民间有说，毛太华当年离开八都时，行囊里装着家乡的稻种，沿着住歧水远行。在云南永胜，他与彝族妻子王氏在山间开垦田地，春种秋收。后来率家人迁往韶山前，还将稻种分给永胜的乡邻。

漫步遗址中，耳畔是住歧水的涛声，抬眼可见白凫岭尖在云中隐现。田垄间的稻香随风拂来，忽然明白，毛太华的迁徙不只是地理上的移动，更是将故土文明播撒滇湘山水，让迁徙记忆融入文化基因。

立于遗址高台，望着连绵田畴，心中感怀凝成诗句：

别却赣川路几盘，滇岭湘云自往还。

种得琅玕成沃壤，青山一脉与天连。

四

“都”是古代中国行政管辖层级之一种，县下设乡，乡之下是都，都之下是里。八都，即吉水县第八都。

八都地处吉水、永丰、峡江三县交界，赣江黄金水道与陆路交通网络在此交会，“鸡鸣三县”的地理位置使其逐步成为区域商贸中心。令八都人自豪的是，全国以“都”为名的乡镇今已罕见，经一代又一代的奋斗，此“都”之繁荣堪比一些小型城市。

如今，八都镇内“两纵三横”的道路如脉络延展，将行政、文化与市井生活自然融合。这里保存着改革开放以来乡镇商贸的记忆，洋田洲依旧弥漫板鸭的香气，老街店铺还凝结着昔日的繁盛。走进新建的智慧农贸市场，只见摊位摆列整齐、货品琳琅满目；远观物流园，车辆川流不息。

华灯初上，流连于繁华街市，眼前人流如织，耳畔市声盈耳，老镇的深厚底蕴与新镇的蓬勃活力在这里交融。此情此景，令人不由吟出：

八都风趁改革雄，商物流通达四冲。

栉比高楼临广陌，敢同小县竞昌隆。

五

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石缝间探出茸茸绿苔。阳光从骑楼瓦檐斜照下来，在凹凸路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浮尘在光柱中轻旋，恍若百年前商队扬起的烟尘还未散尽。

街角铁匠铺传来的金属敲击声，宛如老街沉稳的心跳。几座高大的老宅前，新挂的“历史建筑”铭牌在斑驳砖墙上闪着微光。半掩的木门里飘出饭香，老人的絮语与街上的脚步声交织，让厚重历史有了人间温度。

漫步老街，听人们在兴奋地谈论新干至兴国高速八都互通项目正加快推进，届时游客经高速公路前来将更加便利。表弟张生说，八都人正在思考，如何不与周边红色景区雷同，而是依托商贸古镇遗存、老手艺传承等特色，与红色旅游形成互补，让游客既能缅怀历史，也能品味古镇风情。

夕阳为老街镀上暖橘色的光晕，这些挂着铭牌的老建筑，既承载文脉，也在酝酿新的可能——或成为展示商埠文化的展馆，或变身传承老手艺的工坊……感受着这座文脉深厚的小镇在保护与创新间探索的步伐，老街的往昔与未来在心头交织，不觉口占一绝：

青石板留商旧尘，铎声书韵忆乡邻。

更连丘壑开新境，一镇风华待客人。

2025年10月16日《中国文化报》

第2版刊发特别报道

《八都五记》